考虑到褚玉不会骑马,陆洵这次是特地乘着马车来的。
待看到一身差役打扮的褚玉后,陆洵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师妹这幅打扮,倒是差点让我认不出了。”
这还是褚玉第一次这样乔装打扮出门,此刻被陆洵这么一说,不由得微微垂眸,眼底闪过一丝赧然之色,“认不出最好,这样便不会有人怀疑我的身份了。”
事不宜迟,二人并未多做寒暄,即刻上车启程,朝着刑部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褚玉抬手掀开一线车帘,只见外面的街陌之上,几名锦衣少年正结伴而行。
少年郎们步履轻快,谈笑风生,一副趁着天色晴好,呼朋唤友出城踏青的模样。
褚玉盯着他们看了许久,方才恍然惊觉,原来今日竟是上巳节。
这么说来,明日,便是原定的放榜日期。
可如今科举舞弊一案还未彻底了结,朝廷只得下旨延后放榜,日期未定。
放榜遥遥无期,京城的士子们百无聊赖,只得趁着春日晴好,三三两两结伴出游。
听着少年们嬉笑喧闹的声音,褚玉心底顿时五味杂陈。
如果没有那么多意外,此刻的隽儿,本该如同这些寻常少年一般,卸下科考的压力,与同窗好友并肩游春,肆意欢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卷入舞弊大案,身陷囹圄,前途未卜。
究竟是为什么?
重生归来,她明明已是处处小心,步步谨慎,为何到头来,依旧没能避开这场祸事?
难道当真是天意如此,弟弟命里注定有此一劫吗?
褚玉缓缓垂落双眸,静静坐在车厢内,眉头微微蹙起,内心思绪翻涌。
看着褚玉这幅样子,陆洵本想出言宽慰一二,可一想到如今案情未定,所有安慰也都只是徒劳,终究还是压下了满腹的话语,继续默默陪伴着她。
马车辘辘而行,很快便来到了肃穆森严的刑部大牢外。
果然如陆洵所说,守门的侍卫见褚玉一身差役打扮,只当他是陆洵带来的助手,别说阻拦盘问了,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便直接抬手放行了。
就这样,褚玉便顺利地跟着陆洵踏入了刑部大牢内。
牢中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刺鼻的味道,还混杂着几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褚玉长这么大,这还是头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心底难免阵阵发慌,也不敢左顾右盼,只紧紧跟在陆洵身后,生怕被人瞧出什么端倪。
行至一处岔路口时,陆洵忽然止步,向值守在这里的狱卒低声说了些什么。
那狱卒会意,连忙点头应下,随即将目光落在了陆洵身后乔装的褚玉身上,客气地道了声:“公子随我来吧。”
陆洵由于公务原因,经常出入各大牢狱,时间长了,便与一些底层狱卒渐渐熟络了起来。
这些狱卒平日没少受到陆洵的照拂,所以在必要的时候,也会尽自己所能给他行个方便。
今日这名狱卒,便也是其中之一。
在来之前,陆洵便已经事先向褚玉交代清楚了今日的安排,所以褚玉并未表现出任何意外之色,只低低道了声“多谢”,便跟随着那名狱卒往左边去了。
陆洵立在原地,目送着褚玉的身影消失在牢道尽头,这才收回目光,继续朝着前方走去,去提审他手头那桩案子的人犯。
提审的时间有限,时间一长难免会惹人怀疑,所以他们二人都没有太多的时间,必须做到分秒必争。
这边,褚玉跟着那名狱卒,穿过几条纵横交错的牢道,很快便来到了专门关押本次科举舞弊案涉案考生的区域内。
到了这里,褚玉便再也顾不得害怕了,当即睁大眼睛,扫视着两侧一间间牢房,焦急地寻找着弟弟的身影。
没有,没有,还有没有……
越往里走,褚玉心底的不安便愈发浓烈。
直到行至牢道的尽头,那狱卒方才止步,从腰间掏出了一串钥匙,打开了最末端那间牢房的门,同时将手中的提灯交给褚玉,压低声音叮嘱道:“就是这间了,我去前面守着,还请公子务必抓紧时间。”
褚玉连忙颔首应下,伸手接过他递来的提灯,轻轻推开了牢门,快步往里间走去。
此时的她满心只想着去见弟弟,丝毫没有注意到狱卒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忍之色。
刑部大牢内部本就昏暗,这间牢房又位于牢道的最深处,就连牢道两侧墙壁上的烛光都极少能照射进来。
初入其内,褚玉只觉眼前一片昏暗,丝毫看不清里面的事物,只得强压下内心的恐惧,试探着轻声唤道:“隽儿?”
话音落下,四周却并无回应,空寂得令人心慌。
褚玉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只得继续提着灯,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微弱的灯光缓缓向前铺开,一点点驱散牢房内的黑暗。
很快,褚玉便借着手中提灯的光亮,看清了前方草席上躺着的那道血肉模糊的身影。
“!”
见此情形,褚玉顿时瞳孔巨震,险些惊呼出声。
她先是在原地愣了片刻,随即猛然回神,三步并作两步匆匆上前,径直扑向那身影,声音止不住地颤抖道:“隽……隽儿?是你吗?”
直到这时,褚玉才终于看清了眼前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
只见那清瘦单薄的身子上,此刻竟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鞭痕!
那些鞭痕有的长,有的短,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有的甚至撕裂了衣衫,露出了下面遍布血痕的皮肉,看着便让人心头发紧,不忍直视。
那一身整洁素雅的浅青色儒衫此刻早已被血水浸透,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若不是看到领口那枚出自母亲之手的刺绣,褚玉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的少年,竟然就是自己那个素来乖巧懂事的弟弟!
意识到他在这里都经历了什么后,褚玉眼眶顿时一红,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滚落而下,滴在了少年满是血污的脸上。
下一瞬,原本奄奄一息的少年喉结微动,干涩的唇间缓缓溢出一道极其微弱的气音:“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