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鸳在曾家的第一个夜晚,睡得并不踏实。
新环境的气息是陌生的,床铺太软,窗帘太厚,连夜风透过缝隙的声音都和学校宿舍不一样。她侧躺着盯了一会儿天花板,把第二天和孩子相处的细节过了几遍,才迷迷糊糊要沉下去。
哭声把她从睡意里拽了出来。
不是寻常孩子哭闹的那种,是压抑的、细细的抽噎,像是哭了很久、哭得没有力气了,才变成这个样子。
文鸳坐起来,摸黑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
走廊里已经有动静了。她推开房门,看见张阿姨抱着曾怀瑜从孩子房间里出来,孩子把脸埋在张阿姨肩膀上,身体还在一抽一抽地颤。张阿姨神情疲惫,来回踱步,一边轻声哄着,一边用眼神给文鸳示意——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了。
曾怀瑾被隔壁房间的动静惊醒,趴在门缝里看,眼睛红红的,没说话。
文鸳走近,怀瑜听见脚步声,把头埋得更深,哭声却没有停。
张阿姨低声跟文鸳解释,怀瑜夜里容易惊醒,这已经是连续第四天了,哄了将近一个小时也没哄住,什么原因也没搞清楚,白天问她,她也不说。
文鸳没有立刻接手,她往孩子房间走了进去。
房间布置得很温和,粉色的小夜灯开着,床铺没有乱,玩具熊整齐地靠着枕头摆着,一切都好好的——除了窗。
窗扇没关严实,留了一道细缝,外面的风从缝隙挤进来,打在窗边一串挂饰上,发出轻微的、无规律的碰撞声。不刺耳,但持续。
文鸳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窗扇轻轻推严,挂饰安静了。她听了听,走廊里怀瑜的哭声还没停,但稍微弱了一点。
她在房间里环视了一圈,看见床边的小柜子上有一块叠得整齐的旧绒布,颜色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开了线头,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东西。她拿起来摸了摸,绒面还很软。旁边还有几根毛线,是张阿姨给孩子打围巾剩下来的,随手搁在那儿的。
文鸳在房间地毯上坐下来,把那块旧绒布铺开,把几根毛线随意地缠了几圈扎成一个简单的结,做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头,塞进绒布里一裹,用一根毛线从中间扎紧,让布料形成两个鼓起来的圆,有点像一只没有五官的小熊。她把线头藏进褶皱里,拿起来捏了捏,结实的,不会散。
这是她小时候在老宅学的。奶奶手巧,什么都会做,文鸳生病睡不着的夜里,奶奶就坐在床边,随手拿什么布头给她扎一个小玩意儿,说有人陪着就不害怕了。
她把东西拿出去,递给张阿姨怀里的怀瑜。
怀瑜没有立刻接,哭声停了一下,湿润的眼睛盯着那个小东西看。
文鸳没有催,也没有解释这是什么,只是把小熊放在孩子手边,退开了半步。
怀瑜的手指先碰了碰,然后慢慢握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孩子的呼吸逐渐平稳,眼皮开始沉,脸还靠在张阿姨肩上,手却一直攥着那个小布熊没松开。
张阿姨慢慢把她抱回床上放好,回头看了文鸳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没开口,只是轻轻点了个头。
文鸳正要回房,往走廊另一侧瞥了一眼。
楼梯口有一道人影,站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没出声。
她愣了一下。那道身影很快往楼下走了,脚步极轻,如果不是走廊安静、她又刚好回头,根本不会察觉。
文鸳没有追,也没有多想,回了自己房间,把门轻轻带上。
她在床上坐了片刻,才想起来窗扇的事。她去找张阿姨说,怀瑜的窗子可能没关紧,风进来会有动静,往后睡前检查一遍。张阿姨愣了愣,若有所思地应了声,说下次注意。
第二天是周末,孩子不用去幼儿园。
文鸳早饭是在餐厅和两个孩子一起吃的。怀瑾吃东西的时候话多,不停问她喜不喜欢恐龙、吃不吃香菜、书包里有没有玩具,一口气问了七八个问题,有些甚至自己还没等到答案就已经忘了在问什么。怀瑜话少,一直安静地喝粥,但手边放着昨晚那个小布熊,偶尔低头看一眼。
陈姨给文鸳递了一杯豆浆,顺口提了一句:“昨晚辛苦了。”
语气不咸不淡,但这四个字本身算是陈姨对她说过最客气的话了。
文鸳接过豆浆,说没什么,是孩子窗户缝的问题,以后注意一下就好。陈姨听完,沉吟了一下,说:“之前几位嫂子,没有一个发现这个。”说完也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厨房。
曾砚辞没有在餐厅吃早饭。陈姨说他有事出门了,下午才回来。
文鸳没多问,饭后跟着张阿姨和孩子去了庭院。天气好,阳光懒洋洋的,怀瑾撒腿跑去追庭院里的两只猫,怀瑜走得慢,攥着小布熊跟在文鸳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贴近,也没有走远。
文鸳没有刻意打破这个距离,只是慢慢走着,偶尔捡起地上的一片叶子翻来覆去看,或者停下来研究篱笆上爬着的一朵小花。
走到庭院角落的石凳边,怀瑜突然坐了下来,仰头问她:“姐姐,你怕黑吗?”
文鸳在她身边坐下,想了想,说:“小时候怕。后来不怕了。”
“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我奶奶给我做了个小玩意儿,说有人陪着就不怕了。”文鸳顿了顿,“跟你的那个一样的做法。”
怀瑜把小布熊贴在胸口,没再说话。
文鸳没有追问她昨晚为什么哭,也没有问她是不是怕风声,只是坐在那里,等孩子想说的时候自己开口。
太阳升高了一点,怀瑾从庭院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满脸兴奋,手里拎着一只猫,猫表情生无可恋。“姐姐姐姐,它叫大橘,你看它好重!”
文鸳低头看了眼那只被举着的橘猫,眼神充满了同情。
“你把它放下来。它现在的表情,是在告诉你,它不太喜欢被这样拎着。”
怀瑾飞速低头看猫,猫回望他一眼,怀瑾迟疑了两秒,把猫放回地上。大橘抖了抖毛,蹬腿走了。
怀瑾愣在原地,再看文鸳,眼神里有点新鲜的东西,不像头一天初见时那样心不在焉了。
下午曾砚辞回来,西装换成了深色休闲装,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径直去了书房。
文鸳带着孩子在游戏室搭积木,隐约听见书房的电话响了,声音闷在门后,隔了很久才安静。
晚饭前,曾砚辞来游戏室门口看了一眼。怀瑾正趴在地毯上对着积木讲解他的“设计方案”,文鸳在旁边认真听,偶尔问一个问题,怀瑾就振振有词地补充。怀瑜靠在软包墙角,把小布熊摆在膝盖上,在一本画册里描画。
曾砚辞站了片刻,没进来。
晚饭桌上,陈姨转述了白天的事——窗缝、风声、孩子拿着小布熊睡着的经过。
曾砚辞听完,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文鸳正要低头夹菜,曾砚辞开口了:“怀瑜的那个窗,之前报修过,但没有彻底修好。明天让人重新看一遍。”
他说的是窗户,但文鸳听出来,这不只是在说窗户。
饭后孩子上楼,文鸳留在一楼收拾桌上怀瑾散落的画笔。
陈姨从厨房出来,在餐厅门口站了一下,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文小姐,这里的规矩,是不成文的,但都是有原因的。”
文鸳手顿了顿,抬头看她。
陈姨没有继续,转身回厨房去了。
文鸳把画笔一支一支收进盒子,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想明白她是在说什么,也没想明白是提醒还是警告。
她把画笔盒放回游戏室,经过书房,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里面有说话声,不是打电话,是两个人,另一个声音她没听清楚,只捕捉到一截:“……那边的人不止查了一次,您得拿个章程出来……”
文鸳停了一步,随即往楼梯方向走,没有驻足。
上楼路过孩子房间,门开着,张阿姨正在里面陪怀瑜,怀瑜已经闭着眼睛了,手还压着那个小布熊。
文鸳回到自己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把设计专业的课本摊开,准备复习明天的内容。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亮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文小姐,你现在住的地方,不止你一个人觉得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