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轻轻跳跃，暖阁内炭火烧得融融，案上残酒尚有余温。
听见卫菡这句答复，秦璋当即一怔，眼眸微微眯起，深邃眼底浮起几分难以置信的审视，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你见过？”
卫菡神色坦然，并无半分慌乱，缓缓开口，从容转开话头。
“便是那日慈宁宫请安，听闻刘太妃谈及北疆边讯，满面忧心如焚。皇上，您可还记得刘太妃？”
秦璋缄默不言，眼睫微颤，眸色暗了几分，先帝的太妃，年轻的才女，他确实所识不多，更不会放在眼里。
“想来皇上对她印象该是不深。”见他这般反应，卫菡不觉奇怪，她语气平和，慢慢叙说，“她是先帝末年选入后宫的，彼时正是芳华正好的年纪，一朝踏入朱红宫墙，这一生便就此困在了这四方院落之中。名义上已是先帝的妃嫔，却终生未曾得见先帝几面，只能岁岁年年，孤寂熬过日子。”
“若是四海太平，家中亲人平安无虞，这般清冷岁月，尚可勉强捱下去，可如今北疆风声骤紧，她父兄皆在军中，一旦战事起，性命便悬于刀兵之间。”
说到此处，卫菡轻轻眨了眨眼，咽下了那日见她独自垂泪的场景，只借那日大殿之上所见的光景诉说心中感触。
“也正因如此，她才心神不宁，满心牵挂家中父兄，一位深宫太妃尚且忧念至此，那天下千千万万将士的家眷，又该是何等惶惶难安？我见她这般忧急，心中也不由得跟着沉甸甸的。”
刘太妃的那番忧色，一直沉甸甸压在卫菡心底，今夜借着这番话终于吐露出口，心中那块大石却并未就此落下。
她抬眼，神色愈发凝重地望向帝王。
她并不知晓，一位寂寂无名的太妃的忧思，能否入得了皇上的眼界。
她今夜说起这些，也绝非单单只为讲一桩慈宁宫的见闻。
秦璋何等通透，转瞬便读懂了她话里藏着的言外之意。
“你对刘太妃一事这般上心，看得出来此事已经压在你心底许久。既然心中郁结不快，为何从来不曾同我提起？”
卫菡眼睫猛地一跳，这一回，她没有避开他审视的视线，从容迎了上去。
“边境将起战事，我心知皇上日日被朝堂诸事缠身，万般忙碌，又怎敢拿后宫妇人的这点感触，再来叨扰皇上。况且……”
她微微咬住下唇，语声渐渐放轻，后半截话滞在喉间，迟迟没有说出口。
“况且，你觉得一位无宠无势的太妃，她的忧惧，本就不足以放在我的考量之中。”秦璋淡淡开口，替她补全了未曾说完的话语。
卫菡眼睑剧烈一颤，连忙垂下眼眸，无言以对，算是默认。
秦璋伸出手，轻轻覆住她放在案上微凉的手背，嗓音沉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还不止于此，你不单觉得一介太妃的心绪不值得我放在心上，连你自己心中的感触，你也以为，不值得来烦我。”
卫菡心口骤然一震，慌乱地抬眼望向他。
她本能想要开口辩解，可撞进那双洞若观火的深邃眼眸，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开口否认，便是欺君。
可若是坦然承认，又不知会落得怎样的评判。
卫菡缓缓闭上双眼，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她心里清楚，自己那层小心翼翼的心思，终究是瞒不过眼前这人。
再睁眼时，她声音轻而稳：“是……我确然不敢以一己私情，来烦扰皇上。”
“你不敢烦扰的是皇上，可你却忘了，我也是你的男人。心中郁结，却宁可自己闷在心底，不肯同我倾诉，这是何道理？”
卫菡心口骤然一烫，眸光慌乱闪烁，抬眼望他，眼底情绪翻涌纷乱，惊诧与难以置信清清楚楚浮在眸中。
“怎么？是我哪里做得叫你不敢托付？还是朕给你的恩宠，尚且不足以叫你放下心中的隔阂？”
话语直白坦荡，一双眼眸深邃沉沉，似要将人魂魄尽数吸进去，卫菡被这番诘问震得哑口无言，却连半分辩驳的话也说不出口。
秦璋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微微用力，将她揽入自己怀中。
暖阁的暖意裹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笼罩过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她的耳畔响起。
“你这般处处心存戒备，不肯全然信任，反倒衬得是朕无能。究竟要如何，才能叫你在我面前活得自在些？”
猝不及防被拥入怀中，卫菡心神大震，身子微微僵住，呼吸都乱了几分。
“皇上……您待我如此，实在叫我受宠若惊。”
她不善表露感情，更不善与一个她向来都敬畏的人表露真实的想法，在这个地方无论对着谁，她都将脸上的面具戴了太久，陡然听到这样一番推心置腹的言论，竟叫她不知所措，深感为难起来。
秦璋眸色微微沉了下去，怀抱却没有松开，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发鬓。
“朕早该察觉……你口中唤我的，永远都是皇上，在你心底，我首先是执掌万里河山的君主，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却不是你的夫君，不是你的男人，你待我，始终是仰地面向天，隔着君臣尊卑的距离，从未真正把我当做可以依托的良人，是否？”
殿外寒风掠过窗棂，发出细碎呜咽之声，屋内炭火噼啪作响。
卫菡靠在他胸膛之上，听得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穿越而来，她虽强迫自己活得逍遥自在，不愿自己心底产生半分负面念头，可却不得不承认，这些日子里，步步如履薄冰，她其实早已习惯把帝王当成需要谨守分寸的君主，下意识把君臣规矩横亘在二人之间，竟从未真切以妻的身份看待眼前这个人。
况且，妃而已，如何能将他当做夫君对待？
那是僭越了……
这份心思被秦璋一语戳破，叫她无处遁形。
她鼻尖微酸，指尖攥住他衣襟的衣料，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我……我也不知了，皇上，我也不知，我该如何处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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