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白一手养大了林意秋,没人比她更了解这个“女儿”。
仅仅是心里膈应的话,看在过去十九年的情分上,林霜白依然会选择断绝关系,但不会登报闹得人尽皆知。
“林同志,你很理智,也很果决。”
叶一程冲林霜白竖起一个大拇指,不是谁都能在看清问题后,突破感情的束缚做到这一步。
听着女儿的赞美,林霜白有些不好意思:“你会不会觉得妈妈很无情?”
“当然不会!”
叶一程回答得斩钉截铁,她自己也是这种人:“当断则断,不受其乱。”
林霜白看着叶一程的眼神越发温柔。
无论是容貌还是秉性,程程都和她太像了。
这样一番对话下来,母女俩的关系又拉近不少,厨房里的气氛更加自然。
叶一程拔完鸡毛,提着两条鸡腿在火炉上燎了下,将那些细小的绒毛烧的一干二净,交给陆华章做进一步处理。
林霜白准备的食材分量十足,就怕少了叶一程吃不饱。
五花肉被分成两份,一份红烧一份做回锅肉。
一条鱼有三斤重,剁成大小均匀的块,裹上面糊做了满满一盆炸鱼块。
鸡就用来炖汤了,放上泡发的菌菇一起炖。
浓郁的香味散开,馋的大黄不停流口水,很快就在地面形成一滩水渍。
除了这些荤菜,还有洋葱鸡蛋,干煸土豆片和辣炒酸菜。
林霜白的厨艺跟池城不能比,但是放在普通人里已经很不错了,做出来的菜肴色香味俱全,看起来特别有食欲。
“多吃点,食堂的伙食再好,也没有家里的油水足。”
林霜白不停给叶一程夹菜,见她连吃了三块炸鱼,脸上的笑意加深:
“下午妈妈再去买一条回来,炸好了你带去单位吃。”
叶一程觉得太麻烦,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看着林霜白满足的神情,不由自主地改口:“我跟你一起去买。”
林霜白笑盈盈地应下:“好。”
饭桌上都是母女俩的说笑声,陆华章也很积极的参与话题,力图让叶一程知道这个家很欢迎她的加入。
一顿饭吃下来,三人都很愉快。
陆华章自觉收拾碗筷拿去厨房洗涮,林霜白带着叶一程来到二楼为她准备的房间。
墙面重新粉刷了一遍,床和桌椅也换了全新的,只保留了原来的大衣柜。
柜子里挂着几套新衣服,是林霜白按照叶一程的尺寸,在百货大楼买的成衣。
“妈妈不清楚你的喜好,就照着你日常穿的买了几套,不喜欢就告诉妈妈,可以请裁缝改一下。”
林霜白有些紧张地看着叶一程,担心她会嫌弃这个房间被人住过,以后都不愿意再回来。
“我很喜欢,不用改。”
叶一程随便拿了一套在自己身上比划,无论是尺寸还是颜色都很符合她的心意。
“你喜欢就好,等夏装出来了,妈妈再给你买!”
没有在女儿脸上看到勉强之色,林霜白想给她买买买的心空前高涨,连去哪里弄布票都想好了。
看完了房间,林霜白拉着叶一程在床边坐下,从衣柜底部取出一个木匣子交给叶一程。
木匣子是最原始的颜色,上面的清漆在岁月的侵蚀下脱落大半,留下一道道斑驳杂乱的痕迹。
“这是?”
叶一程掂量了一下重量,不像装着金银财宝。
林霜白脸上的笑容收起,垂眸看着这个被她封存了十九年的木盒子:
“里面是你父亲的旧物,他的照片都在。”
叶一程有些惊讶,没想到她竟然为原主保留了前夫的东西。
林霜白摸了摸她的头,声音依旧温柔: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抛下我们娘俩,他曾那样期待你的出生,或许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吧……留下这些旧物是给你作念想,你不想要随便你怎么处理。”
叶一程摩挲着木匣子的纹路,不得不说一句“母爱伟大”。
一个女人在即将临盆时被相守多年的丈夫抛弃,这种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打击,并不会随着十九年光阴逝去而释怀。
叶一程没有打开木匣子,一番深思熟虑后才问道:“你和他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林霜白不意外她会问起这个,记忆一下子拉回到三十年前。
那年林家穷的揭不开锅,林父林母就以十五块银元的价格,把年幼懵懂的林霜白卖到白家当丫鬟。
“我太小了,力气也小,做不来挑水洗衣的活,每天被管事的教训责骂,饿肚子更是常有的事。”
“有一次饿狠了,半夜去厨房偷吃的,结果走岔了误入他的院子。”
自此,两个身份天差地别的人,因为他好心施舍的两块糕点,开始了长达十二年的相依相伴。
确切来说,是相依为命。
“……他的母亲是原配,去世后父亲再娶,后妈生下儿子后就存了养废他的心思,他在白家的日子如履薄冰。”
“哪怕他无意争抢,还是被后妈所不容,刚满十六岁就被迫离家单过,后来更是辗转到数千里外的西南求学。”
那年林霜白刚满十四岁,已经展露出绘画天赋。
“……他顺利考入西南联大,把我也带了进去,成为那位国画大师的学生,毕业那年我们在老师同学们的见证下结为夫妻。”
说到这里,林霜白渐渐红了眼眶:
“他从来没把我当成丫鬟,他带我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他是我的亲人,是我的丈夫,也是我的恩人……”
“我不恨他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抛弃我,无论他对我做什么我都能原谅,可是他不该一句话没有把你抛下!”
“后来你被王凤英偷走,我到处找都找不到你,开始控制不住对他的怨恨,把他留下来的东西烧了大半,只给你留下了这些。”
林霜白怔怔地木匣子,手伸到一半又收住,小心翼翼握住叶一程的手:
“程程,不要怪妈妈没有等他,在他离开没几天,就有流氓地痞来拍门,妈妈、妈妈真的很害怕……”
想起那段黑暗无助的日子,林霜白终是没忍住失声哭泣:
“妈妈孤身带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在尚未安定的海城很难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