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小黑鼎从林十三掌中自行飞了出去。
鼎口朝下,七彩霞光从鼎口倾泻而出。
如同一道旋转的钻头,直直扎入裂谷深处那座半埋的山门之上。
“咔嚓嚓……”
山门表面那些被淤泥和碎石掩埋了不知多少年的符文纹路,在七彩霞光的冲击下,逐一亮起,从门楣到门柱,从门槛到门环,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符文,同时炸开刺目的光芒。
紧跟着整座山门猛地一震,从中间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
缝隙中涌出的气息,冷得林十三打了个寒颤。
“这气息不对……”
林十三眉头紧锁,脚下七星步踩出七点星光,身形贴着裂谷岩壁向下掠去。
越靠近山门,那股气息越浓,浓得他胸口发闷。
经脉中的液态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流转的速度越来越慢。
七彩霞光在前面开路,小黑鼎悬在山门裂缝前方,鼎身上的金色纹路全部亮起,像一颗被点燃的小太阳。
“轰……”
山门彻底洞开的那一瞬间,一道漆黑的漩涡,从门后猛然炸开。
裹挟着荒古破败的气息,如同一头沉睡了万年的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漩涡中翻涌着灰黑色的雾气,雾气中夹杂着细碎的光点。
那些光点暗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被什么东西榨干了最后一丝灵力。
林十三被那股气浪推得向后滑退了数步,脚跟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深沟。
等他稳住身形,抬眼朝山门后面看去,整个人愣住了。
他以为山门后面,是灵气浓郁的洞府,是灵溪宗真正的根基,是藏了五千年秘密的圣地。
可眼前,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无尽的贫瘠荒凉之地,灰白色的天空压得极低,像一口倒扣的锅盖。
地面上看不到一棵树,看不到一株草,看不到一只飞鸟。
只有灰褐色的岩石和干裂的土壤,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空气中的灵气稀薄到几乎为零,他试着运转九天真龙诀,丹田中的液态灵力,艰难地转了一圈,吸进来的那点灵气,连一粒米都养不活。
别说灵气了,连生机都没有。
林十三站在那里,嘴角抽了好几下。
整个人像被谁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这……这就是灵溪宗圣地?”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圣地怎么会变得如此荒凉阴寒?”
他懵逼了足足一刻钟。
脑海中把所有的线索,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秦沧海用两千个孩子,献祭换来的星光大道,守山人说的“东方有光”,詹台仙描述的溪水竹林红布条,天师兄林玄跳进黑河前的最后一句话,全对不上。
他以为山门后面,是那个有溪水有竹林有石屋的灵溪谷,是五千年前那个灵气浓郁到化不开的洞天福地。
可眼前这片荒凉之地,别说跟灵溪谷比了,连葬灵渊都不如。
更诡异的是,他蹲下身来,手指按在地面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岩石表面没有风化痕迹,边缘锐利得像刚被劈开,就连上面覆着的那层灰白色尘土,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停滞感。
时间,好像就停在了某个时刻。
他往前走去,脚下的灰褐色岩石越来越密,碎裂的石板,铺成了一条宽阔的大道,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荒原深处。
道路两侧散落着枯死的花草,干枯的枝干,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形态,有的歪着脖子,有的弯着腰,有的枝丫还伸向天空,像是临死前还在拼命抓着什么。
再往前走,林十三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路边有一棵树,一株通体焦黑的老树,树身有成人腰粗,树冠已经碎了大半。
但在残存的树皮上,他看到了极其浓郁的灵力残留痕迹,残留的纹路细密而复杂,带着一种天然的韵律感。这棵树活着的时候,至少是五阶灵植,相当于御空境修士。
他继续往前走。
灰褐色的大地上,开始出现枯死的灵兽。
一只体型如牛犊般的巨狼,趴在路边的碎石中,皮毛已经干枯成灰白色的粉末,骨头一碰就碎。巨狼的牙齿还保持着咬合的姿势,嘴里咬着一截同样干枯的骨茬子。
林十三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截骨茬子不是动物的,是人的。
他又往前走。
路边的枯骨越来越多。
有灵鹿,有飞禽,有长着翅膀的灵蛇,有鳞片脱落的灵鳄。
每一具尸体,都干枯成了灰白色的骨架,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那些骨架的姿势各异,有的蜷缩着,有的伸展着,有的还保持着奔跑的姿态,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机。
林十三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他走过一片石阶。
石阶从大道尽头延伸向上,通往一座巨大的石台。石台四壁刻满了符文,跟他之前在灵溪谷那座石台一模一样。但此刻那些符文暗淡无光,像是被抽干了灵力的废石。
石台前方,有一道身影。
林十三走过去,蹲下来。
那是一个人的骨架,端端正正地坐在石台前方,双手搭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如松。
身上的衣袍,已经风化成灰白色的粉末,只剩下几缕碎布挂在肩头。骨架表面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泽,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冲刷过,连骨缝中的骨髓,都被抽干了。
他认得这件衣袍的样式。
灵溪宗弟子服,跟他在镜像中看到的那些练剑少年,穿的一模一样。
林十三站起身来,目光越过石台朝更远处看去。
石台后面还有好几具骨架,有的跪在地上,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背靠着石壁坐着。
其中一具骨架的姿势,让他的心口猛地一缩。那是一个女子的骨架,双手抱着膝盖蜷缩在石壁角落,头埋在臂弯里。她手里攥着一根竹枝,竹枝已经干枯发黑,但形状还很完整。
旁边散落着一柄断剑,剑身上刻着模糊的纹路,是灵溪剑诀的招式图谱。
镜像中那个白衣少女,手里捏着竹枝比划剑法的那个。
林十三站在那片枯骨之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认出了好几个。
那个跪在石台前方的,是镜像中站在最前排,听白发老者传法的那个青年,面容俊朗,天资最高。
那个趴在地上的,是镜像中在溪边练剑最刻苦的那个少年,每次练到天黑都不肯收剑。
那个蜷缩在角落的,是镜像中站在白衣少女旁边,笑闹着让她再比一遍的那个丫头。
他们死在了这里,死在了灵溪宗真正的山门后面。
风从荒原深处刮过来,干涩而刺骨,裹着灰白色的尘土打在脸上。
林十三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他靠着石台,坐在那具端端正正的骨架旁边,从储物戒里取出水囊喝了一口,又给那具骨架的嘴里倒了一点。水顺着骨架的下颌滴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师兄,喝口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就这么坐着,坐了一天又一天。
他没有数过了多少天,只感觉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从来没有变过,永远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连太阳在哪都找不到。
有时候,他站起来在废墟中走一圈,从石台走到那些散落的骨架旁,再走到荒原边缘,看看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地平线。
有时候他又坐回石台旁边,把那些散落的骨架一具一具摆正,让他们面朝同一个方向,朝着石台后方那片更深处的荒原。
有时候他想起詹台仙趴在沈落背上说的那句话,“天师兄,你要把珠子里的路打开,得先找到引路的星光。”有时候他想起林玄最后那个笑容,“你来了,我就能走了。”
不知道第几天,他正靠着石台闭目调息,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
小黑鼎从他怀中自行浮起,悬在他面前三尺处,鼎身上的金色纹路亮了一瞬,随即暗淡下去。紧接着又是一亮,又是一暗,一明一灭地跳动着。
七彩霞光从鼎口渗出来,凝成一道极细的光线,朝着荒原深处某个方向指去。
“你在召唤我?”
林十三站起身来,把小黑鼎托在掌中。
七彩霞光的光线越来越亮越来越稳,指向荒原深处那座他之前没走到过的石台。
他跟着那道光线走去。
走过那些散落的枯骨,走过那些干枯的灵植残骸,走过那片灰褐色的大地。
光线越来越亮,越来越急,到最后像是变成了一条绳索,拽着他的手腕往前扯。
一座广场。
广场比他见过的任何广场都要大,方圆足有百丈,由整块整块的暗色石板铺成。
广场四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将整片空间围成一个封闭的环形。
符文的光芒极其微弱,像快要熄灭的灯芯,暗金色的光点在纹路中缓慢游走,随时都可能停下来。
广场正中央,一座巨大的金鼎,悬浮在半空中。
鼎通体赤金色,鼎身上的纹路密密麻麻,从鼎口向鼎底蔓延,每一道纹路都在缓慢流转,发出极其微弱的七彩光芒。
它在自主旋转,速度极慢,每转一圈,周围空间中那点几不可见的稀薄灵气,便会被它吸走一丝,汇入鼎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