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跟着刘宁重新回到了船坞。
此时场面已经得到了控制,许多指挥厅的军士都在奔走救火,浓烟阵阵,但火光几乎已经消失了。
爆炸其实并没有很大影响到即将完工的新式战船。
得益于闻予的早有提防,先前布置了许多防火装备和防火带,想要一把烧光她的船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当然,除了防火还有防盗设施,甚至她在船坞附近的水下都安装了铁栅栏与铁网。
古代没有很好的技术手段,安保工作查漏补缺也就那些方面,能想到的她几乎都已经想到了。
而今晚阿水的“同伴”,正是从水下泅水游进来的。
得知今夜可能有异动的消息后,薛千户不敢马虎,一晚上都亲自守着等信号,早在听到动静的那一刻就亲自带了人过来收拾场面。
他见此时闻予和刘宁到了,立刻便命人将浑身湿透的尸体拖了过来。
人已经面目全非,仿佛一半淋漓着滴水,一半又是火里捞出来的焦黑,看一眼就足够叫人做噩梦的。
拖行中的尸体在地上难免留下一串不知是水还是血的痕迹,闻予随意看了一眼就撇开头,问道:
“千户大人,这是什么人?查清楚了?”
薛千户道:
“你们大概怎么也猜不到……是工部的司吏,名叫刘明,泅水上岸的,倒是一身好本事,起码在水里漂了两个时辰。”
“了不得,以为会是个武人,谁知道竟是个耍笔杆子的。”
薛千户此人闻予是知道的,话多且密,有时候经常偏移重点。
刘宁咳了声打断,他才止住了话头。
“怎么死的?”
薛千户忙道:“可不是我们下手,我们围了船坞,他自己就点了火药……结果没逃脱,反炸断了船坞上一节主梁,叫给压个半死,一把火烧上来,就成了这个样子。”
刘宁奇怪:“这里还有火药?”
按着闻予的说法,火药是海舶铸炮盟中管制最严的东西,就是被做成弹药后也是严加看管的,每日点数封箱,上锁在库房中,绝不可能遗落在此。
这人哪里来的火药?
闻予只道:“前一天试炮,大约还有些弹药剩下……薛千户,我方可有军士受伤?船坞受损情况如何?”
刘宁做密探这么多年,又兼是刑讯的好手,下意识觉得闻予这句话有岔开话题之嫌,不像她以往的风格。
只是这会儿也不是追究火药源头的时候。
“有两个兄弟在贼子点火药时受了些轻伤,倒不严重……也幸而那火药分量不足。”
他们都是知道火炮厉害的,若换成如今的新式炮下成色十足的一炮下来,断不止是眼前这个场面。
薛千户边说着边带着两人进了船坞去查看情况。
“这次多亏千户大人,您可是立大功了。”
闻予赶紧拍个马屁,薛千户摇着手说不必,那其实表情难掩得意。
说起来,其实闻予对指挥厅一直并不全然信任,何况这些人多是附近军户充的,成分鱼龙混杂,又多有军户们一概的弊病,不是偷懒就是受贿,因此今夜的行动,其实主要仰仗的是刘宁手下的随堂太监们。
今夜的布防重点是船匠宿舍,那边的所谓指挥厅军士中,其实大多是刘宁手下的人,这些人的素质显然高很多,不仅排查搜检仔细,此时出现情况,船匠那边虽人多,依然看得铁桶一般,没出一丝一毫的乱子。
指挥厅值守的人其实并不多,船坞这边因为一向就是安保最严格的区域,今夜只多派了一个队,但闻予先前给赵百户递了话,希望他今夜一定要当心些。
赵百户自从跟着闻予,几次受了嘉奖,仕途一片坦荡,眼见闻予最近在郑和面前又更加得脸,如今竟连安保工作都能直接绕过他们,可见人脉不同。他本意是也想叫上司一块儿卖给面子给郑和,恰好薛千户因为刘宁的介入深感危机,果然当桩事办。
他还真是有几分官运在身上的,今夜这一出,着实算得上立了桩功劳。
……
船坞被炸塌了一个角,除了压死了点火的刘明,也压到了还未完工的船尾。
闻予亲自爬上去看了,问题不算严重,只再赶工数日就可以救回来。
总之手上勤快些,大约不会延误给汉王的交付期。
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情况了。
赵百户的排查工作已经进行到水下,他手下的军士们捞起了船坞三十丈外水底下的铁栅栏铁网。
众人围观着,纷纷奇道:
“这刘明什么本事,还能开这铁栅栏?难不成有钥匙?”
这些水底障碍物本就是防着人晚上从水下摸进来的。
从前龙江船厂自然是没有这种设计的,但自从上回疑似三佛齐奸细混进船厂后,闻予便给王景弘提议加装了这“水下防盗门”,栅栏设置在船坞口,白天升起,夜晚就会放下,几个铁网都叫铁链捆锁在一起,除了游鱼,平素根本不可能有人能从水里摸上岸来。
闻予见众人疑惑,便解释道:
“此人不是唯一的奸细,另一个在船匠中,适才已经找出来,业已伏法,诸位不必担心。”
薛千户等人恍然,看来果然是里应外合了。
那刘明能浑水摸鱼进来倒也不奇怪。
有些细节薛千户知道不必他来深究,只对闻予道:
“贼人都叫抓住了,这是好事,闻匠师,今夜总算是守住了!”
他也有几分心眼,又去看刘宁,说道:
“刘爷,两个贼人都是素衣使吧?这尸体我们怕是不便调查,就给您带走吧?”
刘宁这些密探出身的太监,唯一的执法对象就是锦衣卫,所以他今夜出现在这里,很多事情已经不言而喻了。
“素衣使?”
闻予没听过这词。
刘宁接了薛千户的话,解释道:
“汉武帝时期曾特设官职绣衣御史,这些人持皇帝符节,督查大案,督办军务,权柄滔天,坊间称其绣衣使……到了我朝,民间百姓对锦衣卫多有畏惧,为避口祸,便也称他们为绣衣使了。”
既有绣衣,便有素衣。
而所谓的素衣使,说白了就是锦衣卫下辖专放在民间做刺探情报、收集消息、卧底辅助工作的外包人员,如薛千户这些军中老油条,都知道这批人的存在,多年来称其“素衣使”,慢慢地便也叫开了。
刘宁讽刺地轻笑了声:
“什么素衣使,不过是些被锦衣卫禁锢玩弄于掌心的百姓罢了。”
薛千户没有应声。
闻予也沉默了。
素衣使与真正的锦衣卫之间的相隔有如天堑,他们这些人中,或许有祖上就做这个的,或者有靠着锦衣卫捞偏门赚钱的,更或者是有大把柄被捏着的……总之无论自愿还是不自愿,这些人见不得光,没有正式官职,没有退出的选择,是一项风险与收益不成正比的工作。
绣衣与素衣,就像绣品的两面。
飞鱼服与绣春刀是光鲜的表面。
但翻转过来的背面,却是密密麻麻的朴素针脚。
无数沉默的素衣使,才是锦衣卫的内里,无声地用血肉一点点地构建了这个大明朝的信息网,助大人物们弹指间掌握了足以倾覆一个家族、一个党派的隐私和秘密,能够在一夜之间抄家拿人。
如刘明这样的男人还好说,或许有一天真有机会能加入锦衣卫,可身为女子的阿水,却永没有这种可能性。
锦衣卫是不可能有女人的。
闻予想到阿水适才的话……
她甚至知道自己就像个耗材会被用完就丢,可她没有选择。
她最后能求的,也只有一个解脱罢了。
闻予的心情有些沉重,可她知道现在不是为逝去的生命伤感的时候。
长呼一口气,将这些事暂且丢于脑后,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她对刘宁道:
“刘探使,我们先去匠户们那边吧。天亮后……会同馆那里应当会有动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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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宁自然是无法歇息的,在天亮前,两个素衣使的尸体都要处理。
即便已经是死人了,但是素衣使的身份还是有迹可循的,他和锦衣卫打交道这么多年,实在太清楚这套流程了。
但是素衣使的败露和死亡却并不能直接给锦衣卫定罪。
这样的规矩也是默认多年的了。
“耗材”是得不到公道的,他们的行为也从来不被国家保护。
闻予回到了房间,但不是她的房间。
男宿舍里的船匠们虽然被爆炸声惊得惶惶,可到底也没出什么乱子,此时有几个心大的已经倒头又睡了过去。
荀慎和魏子涵两个人单独待在一起,沏了浓茶在等消息。
比起荀慎的不解和做各种猜测来,魏子涵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魏匠师,困了就去睡吧?”
可每当荀慎这么提议的时候,魏子涵总会拒绝。
闻予进门的时候尚且来不及换衣服,身上沾着的血迹在灯光一照之下显得格外明显。
荀慎和魏子涵都惊得站起来,异口同声道:
“你受伤了?”
闻予摇头:“不是我的血。”
荀慎立刻会意:“奸细找到了?是谁?”
“嗯,是阿水。”
房里陷入了一阵难言的沉默。
荀慎低低叹了口气。
他知道阿水一向是跟着闻予的,大概这个时候谁都没她心里不好受,因此便索性不说什么评价的话来了。
“荀慎,麻烦你出去一下吧,刘探使那边有些话要问你。”
闻予对他说道。
荀慎先一顿,但他毕竟是王景弘钦点派来的,看人脸色的工夫是从小修习的,他看一眼闻予的表情就知道,其实她是有话要单独和魏子涵说。
“好,这间房留给你们女孩子吧,不必等我了。”
说罢没有二话就收拾出门了。
魏子涵则还是有点愣愣的。
“真是……阿水么?那她现在……”
“她是锦衣卫的人,即便死了随堂太监们也会继续调查。”
魏子涵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子涵,船坞那边爆炸了。”
“是,我听到动静了。”
“那边不是阿水做的。”
魏子涵一惊:“还有别的奸细?”
“你很吃惊?吃惊于还有别的奸细,却不是船坞那边怎么爆炸的?”
闻予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举杯的时候,眼神一直没有离开魏子涵。
而魏子涵,则在她脸上见到了从未有过的冷漠和疏离。
她一时有些语塞,慌张地解释起来:
“不,不是,我是那个……所以怎么爆炸的?”
“怎么爆炸的?你问我吗?火药不是从你这里流出来的吗,魏匠师?”
这一句话,将魏子涵彻底击中,她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我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
闻予冷笑了一声。
“今天晚上,两条人命没了,但好歹我们的劳动成果守住了。子涵,这种时候,我很想问问你,你是什么感觉呢?觉得很庆幸吗?”
魏子涵低下头,像个老实挨罚的小学生。
“我……没有……”
两个时辰前阿水亦步亦趋跟着她的场景还在眼前。
一会儿工夫,活生生的人就成了一条尸体。
说一点儿都不难过是不可能的。
闻予直接戳穿了她小心翼翼维护着的拙劣的伪装。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要提防纪深,你听进去了吗?你改良过的火药配方和样品上次给他了是不是?今天晚上薛千户他们都起疑了,那个工部司吏刘明点燃的火药是从哪来的?魏子涵,你告诉我是从哪儿来的呢?!”
闻予将茶杯在桌子上重重一放,茶水四溅。
她的话也像滚油泼在水里一样,让来不及编借口的魏子涵顿时无所遁形。
刘明点的火药是自己从外头带来的,幸而大概浸水时间太久,威力不够大,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还有,他潜水进船坞,在水里躲了两个时辰……阿水今天一直跟我在一起,到底是谁放他进来的,这很难猜吗?”
“不是我!”
魏子涵否认,但随即又在闻予的目光下犹豫着坦白道:
“我、我只是……把那些机关,领纪深去……去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