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随郑和一起坐上了马车。
他魁梧的身躯使得马车里的空间都局促了不少。
这样的事在郑和的人生中其实是很少发生的。
他是太监,自幼便习惯和女人保持着距离,更从不曾学别的太监喜欢收侍女养女在旁,确实是正人君子的做派。
但今天的事,他只能和闻予商量。
刚才场面太乱,他那些手下又都是武夫,今日闻予两次表现,出声提醒和制止麻答,都可以看出她随机应变的能力,这种能力放眼全场无一人具备。
“刚才的事,你怎么看?”
“有些疑点。”
“说说看。”
显然郑和也发现不对了,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闻予皱眉:
“最可疑的还不是那刺客的死——我倾向于他那种不要命的刺杀行为其实是早知道自己要死的,或许根本就是服了毒来的,知道自己活不了,所以决绝赴死,这和他被擒后身边有谁在都无关。”
所以蒋济的推断根本站不住脚,纯粹就是找个活人好甩锅的官僚主义行为。
郑和微微点头。
“最可疑的其实是他投掷匕首的那最后一击。不是我想挑刺……可是谁杀人前会先喊一声对方的名字?”
闻予指的是刺客喊的那声“郑和狗贼拿命来”。
这又不是演电视剧,喊这一声不是在提醒对方么?
人家是专业刺客,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最后那一声,大概只是他吸引所有人注意的障眼法罢了。
“所以那一刀,他本来就是冲着梁道明去的。”
郑和接口。
闻予这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她点头道:
“或许,甚至这整个刺杀行动,郑公您老人家就是一个巨大的障眼法,对方从头到尾,压根儿就是朝着梁道明去的。”
郑和目露欣赏,再次抬眼打量了一下闻予。
“对方想破坏今日我与三佛齐的会盟。”
不管怎么样,对方已经成功了一部分。
锦衣卫掺和进这件事里,事情就不得不走向复杂了。
如果按着这条思路分析,想破坏这个合作的人,无非就是分两方。
郑和的敌人与梁道明的敌人。
但先前郑和就提过,三佛齐最大的威胁满者伯夷近两年来内乱频频,今年并没有使臣入朝。
梁道明在这里住了一年都相安无事,人家却偏挑今天动手么?
出于针对郑和的可能性更高些。
而郑和的政敌也很简单,大多都是因为反对他出海所费不赀,以太子及文官清流党派为主,刚炳这个内相也归属其列。
“郑公与三佛齐的合作是依托于海舶铸炮盟,并不动用工部与船厂的经费,也并不曾影响他人利益,能做到这地步的话……”
闻予继续分析:
“我总觉得还有些别的原因。”
郑和道:
“朝堂上对我有颇有微词的几个官员我会派人去查。你继续说。”
闻予心道,他怎么知道她还有话?
“其实还有一个地方很可疑……”
“你为什么犹豫?”
郑和有些奇怪,因为这种表情一般不太会出现在闻予的脸上。
闻予苦笑了下,继续道:
“不瞒大人,我从前与梁先生身边那位苏娘子是旧识……”
这个时候没有再隐藏信息的必要了。
她和苏净月相识的经过也不必多加工,封淮这个中间人是真的,苏家从前和封家是通家之好,这也本就是事实。
而苏净月与徐景昌之间的关系,即便闻予不说,派人随意上来宾楼一查就能找到线索。
郑和皱眉,额头上形成一道深深的川字纹。
“梁道明与徐景昌有牵扯?因为那个姓苏的女人么……不,不会是因为这个。”
郑和虽然是太监,但他也不会觉得区区一个教坊司女子,就能让堂堂定国公特地来安排一场对三佛齐王的刺杀。
这又不是在演什么烽火戏诸侯。
闻予当然也早就排除了这个猜测。
徐景昌再喜欢苏净月,怎么可能因为她去犯这么大的事?
他不管他的家族和前途了?
就算梁道明是个被剥了王爵的囚徒,但毕竟也是在外交场上也是一张明牌,这就是梁道明绝不能杀的理由,一心想要“万国来朝”的朱棣是不可能给自己留下这么难听的话柄的。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呢?
徐景昌,苏净月,梁道明……
纪深,刚炳,郑和……
闻予感觉这谜团的线头就在眼前了,只是还差一点,总是差那么一点。
“看你的样子,你似乎还有别的发现?无妨,说说看吧。”
郑和的声音响起。
他为人其实并不擅长分析阴谋诡计,但他见人实在见多了,对方的表情在他眼里总是无所遁形。
他是个好领导,对于闻予先前隐瞒了自己和苏净月相识的事他不仅不怨怪,此时甚至别有耐心地帮她清理思路。
“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算不上……”
闻予犹豫着开口:
“今天锦衣卫来得太慢了。”
这个猜疑,其实更像是她的个人直觉。
因为她不喜欢纪深,不喜欢纪纲,自然也不喜欢整个锦衣卫,天然地便对这些人心生提防。
可她不能仅仅因为蒋济来得晚一步,就说这事是人家策划的。
那万一人家就是有拖延症呢?
没有什么罪是能因为迟到就定下的吧。
“你是说……也有可能锦衣卫坚守自盗,刺客是他们纵容的,所以他们才来得这么晚。但他们要杀梁道明干什么?”
郑和的问话显然也将闻予挤入了思维的死胡同。
锦衣卫没有这个动机。
破坏郑和与三佛齐的联盟他们从中得不到任何好处。
她摇摇头:
“大人说得是,也许是我想多了吧。”
突如其来的沉默。
最终还是郑和先一步打破了这沉默:
“今日我来此处鲜少有人知道,我欲与梁道明合作之事更是极为保密,除了你与景宏几位心腹无人得知,但还是让人先一步做了安排。你觉得消息从哪里走漏最有可能呢?”
闻予立刻明白过来。
郑和因为三佛齐奸细亲临船厂,王景弘与她之间多次商议要事,郑和亲点她今日前往会同馆……
她在船厂之中封闭式工作这么长时间,很多事也是瞒不住的,所以郑和是认为,船厂里面,或者说海舶铸炮盟里面的人,嫌疑最大。
可能真有奸细。
还是深藏在日夜共事的那些人中的。
郑和扫了她一眼,语气也放软了些:
“你还年轻,大约没想过。世上万般无形之物,信任在其中,亦属宝贵而难得的。”
不愧是引导型领导,他是在提醒她,海舶铸炮盟里这么多人,本就不可能都获得她的信任。
再嫡系的下属也不是家人,与有着血缘宗族羁绊的闻家人天然不同,其他人之间的往来永远是以利益为先,谁被策反了都不足为奇。
“大人,我明白了,我会找出这个人来。”
“不,这不是我要你现在就做的事。”
郑和的话让闻予感到意外。
找奸细难道不是最要紧的事?
他对自己还有别的安排?
“闻予,你向景宏提过,你想出厂去见刚爷。”
这突然转了个弯儿的话题让闻予错愕。
她坦然承认:
“是,我和谢夫人有一段渊源,因此认识了刚爷。”
郑和要重用她,一定是把她的背景查得明明白白的,既然今天她会来这里,就说明郑和心里并不因为刚炳而介意。
要说郑和这样宽容的态度是闻予能预想的,但他的下一句话却实实在在让她震惊了一下:
“那么既然你怀疑此事与锦衣卫有关,你就去见见刚爷吧……他手下的随堂太监,大约可以查出一些我这里查不出的事来。”
“郑公,你不怕……”
“怕你泄密?还是怕刚爷扣住你不给我造船?”
郑和微笑,他连笑容都是带着一丝严肃的,但语调却是从容的:
“我若什么都怕,便也不会成为下西洋的正使。需知海上行船,胆大心细乃是基本要务。”
闻予也笑了,是啊,她怎么把人家的主业忘了。
郑和骨子里可是个实实在在的冒险家,他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放个王景弘时时提醒自己。
这会儿王景弘不在,也没人拦他了。
“既然这件刺杀案疑点颇多,那么等对方露出下一步爪牙前,我们多做准备总是不错的。刚爷的人情虽说不好欠,但我也不是欠不起。便是猜错了,大不了就是被他在陛下面前参一本,这些年来,他参的也不少了。”
他是真的不在乎和刚炳合作。
而闻予就是这个现成的中间人。
“我明白了,郑公。”
闻予未曾发现的是,郑和此前总是称呼她为“闻匠师”,他一向只对最信任的下属称名字,比如王景弘。
所以她,已经得到了郑和的信任。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既然她怀疑锦衣卫,那么就从锦衣卫开始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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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宜迟,分头行动。
闻予直到马车在刚炳府邸门前停住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她来了刚炳府上,郑和则回船厂去盘查奸细了。
怎么说呢,真是个身先士卒的好领导。
而刚炳接到郑和的名帖,然后看着闻予走进来的时候,也是完全没想到的。
“刚爷,这些时日没联系,您老还好吗?”
闻予素来是很会打蛇随棍上的,即便此时刚炳的神色瞧着似乎并不太友善。
匆忙转道而来,也没带什么礼物,只能全靠厚脸皮顶一顶了。
刚炳冷哼了一声。
“我倒不知道,你这样本事,混成了郑和面前的红人了。”
“这只能说明,郑公和刚爷一样是眼光独到之人啊。”
刚炳被她的自卖自夸无语了一下,直接道:
“你没办好我的事,反倒替人做说客来了?”
“并不是,刚爷,其实我是来求助的。”
……
刚炳虽然表现得不近人情,但依然还是让刘宁立刻去探查蒋济的行踪了。
闻予一直留在刚炳府上等消息。
“当初是你提议从那个教坊司女子身上入手的,如今这局面,不也是正好么?”
刚炳坐在上首喝茶。
不论是刺杀郑和还是梁道明,他都无所谓,而此案如果能扯到徐景昌,这对他来说甚至是意外之喜。
闻予问刚炳:
“刚爷,有一个工部的员外郎,名纪深,此人是纪纲的同乡,心思缜密,您可知道?”
“纪深?什么人?”
刚炳想了想,反而奇怪她有此一问:
“既然是工部的人,不是应该你更了解么?”
闻予没回应,看来纪深的目标不是刚炳。
刚炳想了想,又道:
“你若不提,我倒也没放在心上。说起来,纪纲此人近来确实有几分古怪……他竟通过刘宁给我放话,竟有隐隐与我交好之意,还想从我这里探听当日定海卫叛乱之事。”
当日刚炳只是出手给观海卫指挥使写过一封信去,而且那阵子他身体不好,对那场动乱的参与度其实很低。
纪纲竟然对定海卫的事感兴趣了?
闻予只觉太阳穴一跳,似乎有什么事在她眼前渐渐清晰起来。
“还有呢?刚爷,纪纲还有什么异常么?”
刚炳见她神色焦躁,也有些诧异,他又不会每天盯着纪纲,只能道:
“刘宁马上过来,你等会儿自己问他吧。”
等到了晚上。
随堂太监刘宁按时出现了。
他做事一向效率极高,很快就把今天白天的事情打听清楚了。
“闻姑娘,你猜的不错,那个蒋济原本是巳时初上值的,今日却比以往晚了两刻钟,而会同馆附近布防换班也因此比平常晚了两刻钟,就是这两刻钟的岔子,让他们点齐人手进会同馆就慢了一步。”
按照刘宁的判断,两次延误算不上巧合了。
到蒋济延误的具体因由,是否中间见了谁,说了什么话,这一时半会儿是查不出来的。
但闻予得到的信息已经足够了。
果然,她的预感没错。
锦衣卫就是故意的。
“刘探使,多谢您,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姑娘客气。”
刘宁其实想说,她这份预感,或者说对细微之处的天然洞察,倒是做他们这行天生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