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突然想到刚炳在屋里那不对劲的精神头,便问华宿:
“华监丞,刚爷这是怎么了?好像吃了仙丹,一夜之间年轻了十岁般。”
华宿抿唇,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面色凝重地叹气道:
“哪是什么仙丹!他用了秘药,这药能叫人短时间内精神焕发,有如常人,但顶多三个月,就必然……油尽灯枯。”
他劝过了,但劝不住。
刚炳说他有太多事要做,他如今的这个身体实在是拖累。
他清楚地明白,他和皇帝之间再深的情分,随着时间流逝也会变淡,朝夕相处从来是培养感情的不二法门,所以他这段时日已经重新回宫上值,收拢作为他司礼监太监的权力。
他这是要用剩下的三个月安排部署好一切,然后无论成败,坦然赴死。
闻予在心底叹了口气。
搭上性命奋起最后一搏,一如年轻时姻缘受挫就直接做了太监。
刚炳这性情还确实是几十年来如一日地决绝。
谢昀出现了,原来是去换了身衣服。
他如今穷得厉害,甚至连衣服都要蹭旁人的。
不论是贾翎还是雀云的衣服,从前半分都不能入他的眼,只如今他是再也不挑吃穿的,甚至太监的衣服也不觉嫌弃。
他服孝,只能着素色,一样的常服,但华宿的气质还是偏文弱些,放量也小,如今的谢昀却怎么都不像个读书人,上过战场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沾几分杀气。
穿着这身衣服怎么看都有些束手束脚,他也知道不合身,只能揪了揪领口解释道:
“适才给刚爷倒茶弄脏了袖口……肩膀是紧了些。”
他本身是昳丽鲜妍的长相,该是华服锦绣堆里的掐丝珐琅,束于高阁,受尽仰视,可如今却生生落进泥沼,成了穷苦人家用白麻布包裹擦拭、插起芦苇的破旧花瓶。
有一种矛盾而残缺的美丽。
他越这样薄待了自己的美貌,便越叫人觉得遗憾和可惜。
但在闻予的脑中,此时却不由又浮现出某次在云南酒店大堂里见到的,那被迫营业、掉尽了尾羽的光屁股孔雀。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昀低头看看自己,被她笑得有些尴尬,喃喃道:“也没这么不合适吧?”
旁边华宿见状也只冷着脸说:“是我的衣裳寒碜,配不上公子了。”
闻予摆手说:
“不是这个意思,华监丞,谢谢你的衣裳,但他要骑马射箭,这么穿不大方便。”
又对谢昀道:
“不如我带你上街置办些东西吧?即便只在京中留几日,有些东西也不该少的。”
谢昀闻言,眼睛微弯。
他不仅没拒绝,还还挑上了。
“我鞋子也破了……”
“行。”
闻予心道,她也是好起来了,今日也算能做一回包养小鲜肉的款姐了。
华宿见不得这春花灿烂的氛围,更觉得谢昀的表情十分碍眼,只能扭头说:
“衣服洗干净了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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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起来两人还是第一次一起上街。
今年的春天好似比以往来得更早一些。
街上游人络绎,市井里的小娘子颇有些胆大的,有两个掀开了窗,从沿街的二楼上盯着楼下人已盯了片刻。
偏那接了秋波的人就是不肯看她们,于是气不过掷了香包就往那人身上砸去。
等他终于皱眉抬头看去,两人便挤在一处嘻嘻哈哈地问他:
“小郎君好姿容!我们姐妹可有幸邀你出城踏青去?”
他面不改色,指着旁边买烧饼的闻予:
“多谢抬爱,可惜在下身无分文,都靠这位姑娘慷慨解囊,才得三餐饱腹,恐怕没缘分应你们的约了。”
楼上的两个小娘子面面相觑,心道果真是个出卖色相的小白脸。
但这般相貌……也不是不行呀!
闻予这才听见有人唤她:
“兀那小娘子,你出了多少钱养的他?”
闻予还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询价,转头去看某人,正吃着她的烧饼,目不斜视,一副恶作剧了却一脸无辜的样子。
闻予朝楼上比了个一字:“一万两。”
跟着又叹气:
“已经倾家荡产,两位姑娘有意接手?转让费可以商量。”
旁边谢昀咳了一声,见她还真是不管不顾地聊起他的身价来,忙将她拉走。
没看旁边耳朵凑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么!
“你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他埋怨她,眼睛里却没有责怪,只有温柔。
闻予好笑:
“是你自己想吃这口软饭的,我满足你的愿望罢了。”
“原来我在闻姑娘眼里值一万两?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闻予纠正他:“是你在我这儿充值了一万两,等用光了你就等着被我扫地出门吧。”
听见这话,他那对神似谢氏的杏眼微弯,带着春风般的笑意。
所以言下之意,如今是不会被扫地出门的……他算是,在她的门里了?
闻予当然不知道自己的话引起他什么遐想,只觉得他笑得她起鸡皮疙瘩,只好清清嗓子岔开话题:
“喝杯茶吧?就旁边这家好了。咦?这是……三民茶楼?”
这茶楼的名字一下吸引住了她的视线。
谢昀也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名字倒古怪。怎么了?”
“进去看看。”
三民茶楼……
三民主义?
这实在太容易让人产生联想了。
自从杨氏之后,闻予已经能够确定这个时空有着其他的穿越者,被穿越者改变过的如今这个“大明”,她也不确定是否还是她历史书上的那个大明。
有些事情,在没有遇到其他穿越者老乡的时候始终无法确定。
进入京城以来,她格外留意街边的店铺商行,作为首都,穿越者含量理应最高。
三民茶楼会不会就是穿越者老乡给的信号呢?
“这里都有什么好茶?”
“姑娘好眼光,咱们这里的茶可是独一份的,点心也是新奇的,您且瞧瞧菜牌。”
落座后,店里的小二陪着笑脸,很快熟练地介绍起新茶和茶点来。
闻予问他:“你们这茶楼的名字,三民做何解?”
小二背课文似地道:
“所谓安民、聚民、养民,是三民也……这三种茶也是咱们这的招牌,姑娘头一次来,可先点一种尝尝。”
“那先来一壶‘安民茶’吧。”
茶上来了,对面的某人从前是见惯好茶的,只轻轻嗅了嗅道:
“寻常龙井罢了,却起这么个卖弄的名字,这茶楼的东家大约是个不得志的读书人。”
但闻予实在不像是会被这种小把戏吸引住的人。
“你看这里的生意,可不像是愤世嫉俗的读书人能经营出来的。”
她环顾一圈,再指了指两根承重梁上挂的楹联。
“承华夏民脉安四方,守生民安乐聚人心。”
谢昀缓缓念出声,顿了顿:
“口气倒是不小。”
但他也推翻了适才对东家是个酸儒的看法,写这样楹联的人,何止口气不小,志气和胸怀也不小。
他不在乎对方是何人,他只是不明白闻予:
“你素来不喜欢咬文嚼字,何时也学着钻研孔孟之道了?”
他本来想说一句,莫非是跟着那位“程大人”学的,可话到嘴边,想想说出来她也不过是无所谓,只自己难受罢了,还是咬着舌头吞下去了。
对面的闻予当然不知道某人此时在泛酸,她心道:我不是学文的,但也不至于是文盲吧?
他这三民,乍一看是引孔孟民本,取自《孟子》中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但安民、聚民、养民,其实是“民族、民权、民生”的翻译。
而楹联中“华夏”这样的用词也很明显,反而不符合此时明朝人的习惯。
穿越者老乡给她这样文学素养有限的人留足了面子。
不然还真写个“宫廷玉液酒”的招子挂在旁边吗?
那就不是找人,而是犯蠢了。
闻予问他:
“从前你在京师的时候,对这个茶楼有印象吗?”
眼前的谢昀偶尔还是会露出当日丘棪的那性子来,故意叹气道:
“敢叫闻姑娘知道,京城里这样的茶楼没有一百,也有九十,我也不是日日来这些地方的人……”
闻予好笑:
“你还知道来宾楼呢,可见是专家。”
“我……”
他瞬间耳根一红,立刻意识到她已经知道来宾楼是什么地方了,忙要解释:
“我那是随口说的而已……”
“嗯,过两日我们就去来宾楼。”
“……”
闻予随口说完就继续喝茶,等一抬头,见他一副受了欺压的表情,一对眼睛只盯着自己不言语,本来已经有了几分青年凌厉的相貌此时似乎一刹那又回到了往昔那少年时分。
闻予:“?”
她没欺负他吧?
“我从来不听教坊歌舞,也不近教坊女子的。”
他偏要对着她说,说完了又偏要转开脸去不看她。
好似有些赌气地举杯,饮尽了那让她极感兴趣的“养民茶”。
再倒一杯,又喝个干净。
反正是她花钱。
可真难喝……
闻予这才明白过来他这别扭又是哪来的。
“小公子,你这就误会了,我说去来宾楼,可不是为了取笑你。我是去找人的,定国公徐景昌在那养了个外室,她有点问题,我们说不定可以利用一下。”
谢昀转回脸,表情多了几分尴尬。
“不过你正服母丧,不方便的话我找闻情……”
“我和你去。”
他垂下眼睛,黑压压的睫毛掩住了陡然黯淡的眼神,苦笑道:
“什么礼节都是守给活人看的,我如今又守给谁看呢?”
在他心里,给谢氏报仇才是守最大的孝。
见他对自己提起徐景昌毫不意外,闻予猜他大约已经查清楚了自己的身世。
论起来他其实是个私生子,自出生起就注定了不是困在三纲五常里的人,更不该被无谓的繁文缛节捆绑。
闻予尽量不提他伤心事,看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茶,只能说:
“看来你很喜欢这茶?要不再点一壶?”
谢昀:“……”
此人真是天下第一不解风情之人!
结账离开前,闻予特地去和茶楼掌柜搭话。
“我瞧‘三民茶’着实有些意思,先生可能帮我引见你们东家?我想好好再讨教一番学问。”
掌柜地看了一眼闻予,又看看她旁边的谢昀,倒也没拿她女人的身份说事,跟着竟然当着两人熟练地掏出一大本联络簿来,递过笔道:
“好说好说,姑娘怎么知道我们东家非常喜欢论道谈经?来,麻烦留下姓名和地址,若东家得闲,咱们就会给您递话儿过去。”
可见平时也没少做这些事了。
闻予:“……”
什么老乡这么多怪招!
留下联系方式等通知也做得出来?
方便你们背调是吧?
如果查出来疑似是老乡的,就去联络,不是的直接筛选过滤。
把这柜台当简历海投第一站了?
闻予想了想,还是在那一大本密密麻麻写着各类“求认识”“求引荐”信息的本子上放弃了留下名字的行为。
比起让对方来筛选,她更喜欢做“面试”的那一方。
总之这地方跑不了,背后的东家慢慢调查就是。
还有个方法,就是可以借用鱼松来和这茶楼谈生意,可以回去跟闻情商量一下。
闻予一直在低头思索,没注意身边人一直专注盯着她的目光。
谢昀认识她这么久,自然也意识到她这举动有些反常。
闻予不是在喝到三民茶的那一刻反常的,而是在看到茶楼名字的那一瞬就反常了。
这个茶楼的名字里传递了什么他看不懂的消息?
他控制住自己不要再往下想了。
因为他很清楚,闻予以往反常的地方实在太多,甚至某些行为她连对自己的兄长闻情也不会解释,就好像……她始终有自己那一片不愿意与人分享的天地。
而他,依然被那片天地拒之门外。
这发现让谢昀的心情又沉重了两分。
两人买完东西,谢昀送闻予回了城东的宅子。
他如今落脚在贾翎的私宅里,离这里倒不算远。
他没急着离开,倒不是借故想赖在这里,而是为了一桩正经事。
关于绿茹,他有件事需要当面和她说清楚。
? ?掐丝珐琅就是景泰蓝。。以往写男主都是玉的形容,这次偏要写景泰蓝男主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