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就是同一拨人!黄大山当时就认出了他们。”
窦老爷点头,“据黄大山说,盘踞在嵩县的这起山匪,为首者乃是一个叫黑虎的人,只要抓住黑虎,便能知道究竟是谁收买了他们杀害蓉儿他们!”
“黑虎.....”王员外轻喃一声,脸色变幻莫测,同时,不着痕迹的瞥了王锐一眼,毫不意外看到了他不太对劲的神色。
他立马看向了罗镇尹,“常公,嵩山是嵩县的地界吧?”
罗镇尹顿即道:“是嵩县的地界,那窝土匪我也有所耳闻,盘踞在嵩山许多年了,无恶不作,打劫了路过嵩山的不知多少的商队行人了,嵩县上一任县令就曾派兵围剿过,只可惜,那嵩山地势凶险,易守难攻,且也不知道那起土匪的老窝究竟在何处,连影都摸不着,白费功夫几次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只是,这群土匪向来都是在嵩县的地界活动,我记得铮儿他们出事的槐树林是在桑县地界吧?离嵩县可是南辕北辙的,他们怎么会跑到那么远去作恶?”
他怀疑,是不是这个黄大山为了报仇故意这么说的。
兴许他是看见了当初杀害王峥他们的土匪,但那起土匪是不是嵩县这窝土匪,那就不一定了。
王员外听明白了罗镇尹的深意,但他顾不得那么多,就算黄大山只是想借他们的手报仇,那他也要赌一把。
不知道不说,如今,他既知道了铮儿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人为,又有这般证据送到了跟前来,那他就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若是收钱办事,也并非不可能。”
闻言,罗镇尹也知道了他的决心,沉吟一番,“光靠县衙的兵力,想要剿匪,只怕很难......”
“嵩县隶属东兴府管辖,端看东兴府的金平卫指挥所愿不愿意出手了。”
这官场上的事嘛,向来都是无利不起早的,那些个清闲安逸惯了的,刀不架在自己脖子上,谁会愿意去瞎折腾?折腾不好还徒惹一身骚的,就如上一任的嵩县县令一样。
不然,哪容得着那嵩山的土匪壮大到这个地步?
罗镇尹顿了顿,给王员外使了个眼色。
多年相交,王员外立马会意。
当下先搁置此事,站出来再次同在场众人致谢致歉一番。
今次他做下这般局,也只是为了揪出身边有异心的毒蛇,倒是劳累了各位亲朋好友们奔波云云的话。
还望诸位千万别介怀才是。
众人看了这么一场大戏,即便是被瞎糊弄了一通,其实也没什么损失,就是大热的天,费了腿脚罢了。
可能看场好戏,也抵过了,一点不介怀的。
唯独有点遗憾,这是送客了啊,戏还没看够呢。
那王家少爷的死,究竟是何人所为?王员外又会如何处置这白眼狼侄儿?今后又如何同堂弟相处?
那嵩县的土匪究竟剿不剿?
这些,他们还都想知道呢!
但主家送客,万没有赖着不走的道理,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告辞呗。
想知道的,回去就让人盯着点王家的动向,自然会知道,就是遗憾不能亲眼目睹罢了。
待人都散去了,王员外看向王进德,“锐儿下毒害我,收买人心,想谋夺我家财,证据确凿,我暂且不报官,论家法,先将他关进祠堂,你可有意见?”
王进德一点犹豫都没有,“没有没有,大哥,都听你的,随你怎么处置这个畜生都行!”
他一点意见都没有,只恐大哥会因此同他有了嫌隙,甚至怀疑他的心思。
可天地良心,他敢指天誓日,他对儿子做的一切都不知情啊!
但,他身为父亲,管教不力,生出这样的儿子来,他也有大错!
王进德的背都佝偻了几分。
眼看着儿子被人带走,他一声未吭,只想再好好同大哥说说话,认认错,剖开自己的心迹。
可大哥同罗镇尹有事相谈,显然顾不上他。
他只能落寞的离开,随即气汹汹的杀回了家。
他要好好问问钟氏,这畜生儿子,究竟是不是他的种!
书房里。
王员外和罗镇尹相对而坐。
“常公,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叔泰有所不知,金平卫指挥使宴南北乃是咱们秦县令的妻表兄,若是秦县令修书一封,请托宴指挥使率兵剿匪,宴指挥使必定不会推辞。”
王员外搓了搓手,“可是,秦县令如何能帮这个忙呢?”
“我听说,秦县令想要修整各村镇的小路小桥,另外,还想翻新县学和文庙以及城隍庙这些,只是,县衙公费有限。”
一句话,罗镇尹看着王员外,眼含深意。
王员外顿即会意,“为本县做贡献,我义不容辞,愿捐银五千两!”
——
“所以,王员外这还真是引蛇出洞演的一出戏啊?”放下碗,徐穗儿感叹不已,遗憾自己没有去,这场戏,肯定精彩极了。
“是啊,你不知道,灵堂就在那摆着呢,瞧见王员外从另一边走出来,我差点就以为是不是诈尸了呢!”周素兰捧着冰呼呼的甜瓜吃了一口,舒服的眉飞色舞。
“这瓜可真甜,怪不得卖这么贵呢。”
又不禁感概,哪怕是上辈子,她也没吃过这般好吃的甜瓜。
想到上辈子,周素兰吃瓜的动作一顿,纳闷得紧,“那窦家老爷既是这个时候就查到了当年的事不是意外了,可上辈子,直到几年后王员外病故,这窦老爷也并没上门说些什么啊!”
徐穗儿却并不纳闷,“又是蝴蝶效应呗,奶奶你能重生了,好些事本来就不一样了。”
啥叫蝴蝶效应的,周素兰也不明白,但后头这句话她懂,打她重新活过来,这辈子,就不一样了。
不然,她现在还在东三里巷当牛做马呢。
说到东三里巷,周素兰就想到了前两日菜花说的事。
徐宝贵一直说不到媳妇,人家一听他们家的情况,连考虑都不带考虑一下的,且就算说着了,他们家也拿不出半文彩金来,这不,牛头村有户只有两个闺女的人家,家里头很有几亩田地,想招个勤快壮实的后生入赘,就相中徐宝贵了。
这年头,除非家里日子实在穷得过不下去了,不然,谁舍得让自己的儿子去入赘?
进了人家家里,那将来生了孩子不管儿子女儿那都是跟人家家里姓的,这一旦入赘便相当于你这辈子的香火也就断了。
那生出来的孩子将来祭拜的也是招赘方的祖先,而不是你的祖先。
啥叫招赘,就相当于娶媳妇一样的,招出去了,那就是别人家的人了,逢年过节的,婆家不让你回娘家你就不能回娘家的。
许是也听说了徐长顺两口子的不靠谱,这牛家人让媒人上门就说了,彩金可以给五两银子,但只要徐宝贵入赘进门,那往后就是泼出去的水,不让多跟娘家走动呢。
但刘氏当场就翻了脸,把媒婆给打了出去呢,说谁家儿子愿意入赘就入赘去,她儿子可不入赘。
只是啊,徐宝贵自己却是愿意的,他还专门悄悄往牛头村去了一趟,隔着老远看过了那牛家闺女,又打听过牛家的情况,确实殷实,怎么着,也比他这个家好。
他受够了每天在外头扛包做苦力挣那么几个子带回家就被刘氏一把给薅了,刘氏每天在家好吃懒做,徐长顺又天天往赌坊里窜,没钱赌都要扒在赌坊门口看人家赌,长着好手好脚的,啥活也不干,一文钱不去挣的。
这样的家,徐宝贵看不到一点光亮。
倒插门虽然不好听,但那牛家人是好的,他过去了,只要他踏实干活,总不会少他一口吃穿。
在哪都是干活,起码,去了牛家,他还能有个媳妇。
至于生了孩子不跟自己姓——
徐宝贵想着,他不去招赘,只怕也是要打一辈子的光棍,媳妇都娶不着,哪来的儿子跟他姓?
姑娘恨嫁,小子也恨娶呢。
这不,徐宝贵回去就跟刘氏闹了起来,坚决要应了牛家的亲事。
五两银子呢,就当把他卖了好了!
正碰上徐长顺在家里呢,一听说有人家要儿子去入赘,给五两银子的彩金,徐长顺眼睛都亮了,立马就答应了。
气得刘氏又跟他吵起来。
吵的声大得很,菜花家隔着门的,听得清清的,刘氏就想着大儿子要是招赘出去了,往后家里谁去干活挣钱?
徐长顺就笑骂她傻,五两银子的彩金呢!徐宝贵留家里得多久才能赚到?你还得花钱给他娶媳妇,媳妇又不好找,还真要看着儿子打一辈子光棍不成?
好不容易有个看上他的,还不赶紧答应了,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总之,两口子吵了一通后,回头就自个找去了媒人家人,答应了这门亲事。
最后,牛家送来了五两银子,还请了里长和巷邻做见证,跟徐长顺两口子签了份文书呢,约定好,收了五两银子就是泼出去的水,往后徐家的一切都跟牛家没关系,可别想借着儿子回头来牛家找麻烦。
相当于真是卖儿子了。
不过徐长顺捧着五两银子,手印摁得是爽快得很。
当天,牛家人就直接带着徐宝贵走了。
而当晚,听说徐长顺趁刘氏睡着了后,就偷了那五两银子跑了,一跑就没再回来过,刘氏往镇上的赌坊都去找了,全都没找着人,如今还每天在家里头哭闹呢。
周素兰听着这些事,心里头说不出滋味。
倒是有这么个念头,徐宝贵遇上了那牛家,也是他的福分了,但愿他能好好珍惜着这份福分吧。
徐长顺.....要不是去年底需要他指证徐长福,她可不会赎他,只怕早就死在那黑窑里头了。
本有重新来过洗心革面好好做人的机会,可他,自己不把握住,怪不了别人。
将来什么造化,那都是活该。
做惯了猪狗的人,你怎么能指望他能做人呢?
打根子里就是坏的的人,能半途上说变好就变好?
难。
可根子不坏,怎么就好竹出了歹笋的,王进德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这个儿子不是他王家的种。
“你看着我的眼睛,指天发誓,锐儿真是我的儿子?”
钟氏横眉怒目,“儿子都被关祠堂了,你这当爹的,不说想办法把他救出来,竟然还在这儿发疯!我看你是喝酒喝得脑子糊涂了!锐儿不是你的儿子,能是谁的儿子!我十六岁就嫁给你了,这么多年,待你如何,你能不知道?你怎么能问出这样的话来,王进德!你还有没有良心!”
王进德被口水沫子喷了满脸,脑子里,走马观花的浮现起了从见钟氏的第一面到如今,二十余年了,桩桩件件——
确实,没能从中发现一丝可疑之处。
他待钟氏一心一意,即便吃喝玩乐,也从没想过要纳妾,哪怕钟氏生了锐儿之后伤了身体,再也不能生了,他也没想过要纳妾再多生几个孩子。
而钟氏,也向来待他情深意重。
钟氏会对不起他---
可得出这个结论之后,王进德的脸色比哭还难看。
所以,这个畜生,的的确确就是他王进德的种?
他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儿子?
王进德不敢面对这个事实,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倘若锐儿混账到吃喝嫖赌败家,他都能忍,都能接受这样的儿子。
可他绝对无法接受,他的亲生儿子,对他的亲大哥下毒,甚至是,买凶杀害了他的亲侄儿!
心中深深的羞愧迫使着王进德开始给自己找补,无法证明锐儿不是他的儿子,但这个畜生儿子身体里流的也不只是他的血啊!
“我算是想明白了,都说外甥肖舅,锐儿准是继承了你钟家的劣根,跟他那不成器的舅舅一样一样的!”
“对对对,一定是这样的!”
他的儿子怎么能害他的大哥和侄儿呢,一定是钟家的血脉占了上风!
王进德仿佛找到了出口。
“你说说,你那弟弟,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成天在外头喝花酒,气死了你爹娘不算,你这当姐姐的,还宠着他疼着他呢?上个月你从账上支走的银子,就是替你弟弟擦屁股去的吧?我早说了,你不能惯着他不能惯着他,你非不听......非得要把咱们家全都给你弟弟填咯是吧.....”
看着如魔怔一样的丈夫,钟氏愣住,同样被唾沫星子扑了满脸,一时也反应不过来。
随着王进德越说越起劲,钟氏突然大吼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拍着腿开始哭嚎起来。
“我的命苦啊!我的命好苦啊!王进德,你当初可是发过毒誓,这辈子都会好好护着我和儿子的,咱们就这么一个儿子啊!如今,他被关在那阴暗的祠堂里,没得吃没得喝,还不知道怎么遭罪呢,他打小哪里吃过这样的苦?
我的儿啊!我也不活了啊!我不管,王进德,你赶紧让你大哥把锐儿放出来,不然,我就死给你看!”
王进德脸上青筋直冒,咬牙切齿,“锐儿都做了什么,你不知道?”
“我不管锐儿做了什么,我只知道,咱们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咱们就都别活了,跟他一起去了吧!”钟氏瞪眼。
看着这样无赖的妻子,王进德只觉气血翻涌,直冲天灵盖,他算是没想错了,同时,又有一丝庆幸,他就知道,他王家的根子不坏。
他盯着钟氏,狠狠道:“锐儿做错了事,就该付出代价!关祠堂都是便宜了他,他该被关去县衙大牢才对!
咱们身为爹娘没有教好他,愧对大哥这些年对咱们这么好,跟他一起死,以死谢罪,也是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