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强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
他举着手机,屏幕朝外,恨不得怼到每个人的脸上。
“你们看!你们快看!”
那页面上是黎锦秀在“最初的梦想”节目上的宣传照。
照片下面是一行小字:黎锦秀,原创音乐人,《后来》《隐形的翅膀》《最初的梦想》原唱。
李伟脖子伸得老长,看看手机屏幕,又看看坐下来的黎锦秀,再看看屏幕,再看看黎锦秀。
他眼睛也越瞪越大。
“我……我去……”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蹦出这两个字。
周强索性站起来,举着手机绕着桌子走了半圈,把那照片亮给每个人看,嘴里不停地念叨:“你们自己看!
我就说怎么看着眼熟!
那天我老婆在抖音上刷到她,我还跟着听了两耳朵!我说这歌还挺不错的呢,没想到竟然是咱们老同学唱的啊!”
刘芳把儿子脸上的米粒擦干净,纸巾往桌上一丢,也凑过去看,又抬头看向黎锦秀,发出一声又尖又细的“天呐”。
她一把抓住旁边陈雪的胳膊,使劲地晃了晃:“陈雪!陈雪你看!
真的是她!
咱们班出了个大明星!”
陈雪被她掐得龇牙咧嘴,眼睛也直直的盯着屏幕。
所有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开始掏出手机。
有人翻黎锦秀的百度百科,有人打开抖音搜她的账号,有人点开qq音乐看她那几首歌的评论区。
然后每个人都在做同一个动作,看看手机屏幕,再看看面前的黎锦秀,再看看手机屏幕,再看看黎锦秀。
吴秋兰的动作比谁都快,她打开抖音,搜到黎锦秀的账号,粉丝数那一栏的数字让她差点把手机掉进面前的汤碗里。
一千二百多万!
她又点开黎锦秀最近几条视频的评论区,满屏的“锦秀姐我爱你”“锦秀姐什么时候出完整版”“这个女人太狠了每首歌都只唱一半”。
她一条条往下看,越看脸色越复杂。
她之前在包厢里说黎锦秀“在婆家跟保姆似的”“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的那些话,此刻让她感觉耳根发烫。
李伟在短暂的震惊过后,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还说过“咱们这个黎锦秀要是那个黎锦秀就好了”,结果人家真的是。
而且比抖音上那些视频里还要好看,还要有气质。
周明远大步走到黎锦秀面前,伸出手,脸上的笑容里带着真诚的高兴,也带着一点老班长特有的骄傲,好像自己班里出了个大明星,他这个当班长的也与有荣焉。
黎锦秀的手与他一触即分。
周明远两只手攥在一起,满脸感叹:“锦秀,你可真行啊!”
“瞒了我们这么久!
要不是今天同学聚会,你是不是打算一直不告诉我们?”
黎锦秀笑了笑:“也不是故意瞒,就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今天这不就来了嘛。”
她这话说得很随意,完全没有那种“我成大明星了你们快来膜拜我”的张扬。
但就是这种随意,反而让在场的人更加觉得她有底气。
周明远又是倒茶又是转菜,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咱们班可算出息了”。
黎锦秀在主位上坐下来,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沿上,目光从满屋子激动不已的老同学脸上缓缓扫过。
她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礼貌地回应着周明远的寒暄,又朝几个凑过来要合影的男同学摆了摆手。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崔静宜身上。
她穿着一件暗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袖子微微卷了一道边,露出细瘦的手腕。
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被她时不时地抬手拢回去。
从头到尾她几乎没怎么说话,有人跟她搭话她就笑一下,没人理她,她就安安静静地低头吃菜,偶尔拿起手机看一眼,又飞快地放下。
她就像一个被随手搁在角落里的旧布偶,和这满屋子的热闹格格不入。
此刻,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黎锦秀身上时,崔静宜也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和黎锦秀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她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笑了。
那个笑容和大学时一模一样,不过却多了些生活的沉淀,带着一点羞涩,又带着一点“我替你高兴”的真挚。
不是那种看到老同学发达,就凑上去套近乎的殷勤,而是同窗四年的姐妹,远远地看着你过得好,替你开心。
黎锦秀放下茶杯,起身绕过半张桌子,朝崔静宜走过去。
包厢里的嘈杂声低了几分。
几个正在讨论黎锦秀有多少粉丝的男同学停了下来,目光追着她的身影,目露疑惑。
吴秋兰正对着手机屏幕发愣,余光瞥见黎锦秀起身,也抬起了头。
黎锦秀走到崔静宜面前,拉开她旁边那把椅子,坐了下来。
“静宜。”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个忽然安静下来的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最近还好吗?”
崔静宜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黎锦秀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专门走过来跟她说话。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蜷,嘴唇动了动,然后笑了一下,点头说:“挺好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锦秀,你……你现在真厉害。
我听了你所有的歌,每一首都听了。
特别好。”
黎锦秀笑着点头,看着崔静宜的脸。
这张脸比她上次在班群里看到的毕业照里又瘦了一圈,颧骨比从前更突出了,眼角的细纹也深了几分。
这边还没开口,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哎,静宜,你现在还在那个什么达公司干呢?”吴秋兰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手里端着半杯红酒,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切表情,“我记得你大学刚毕业就进那家公司了,这都十年了吧?”
崔静宜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嗯,还在。”
吴秋兰的眼睛微微睁大了,语气里带着夸张的惊讶:“十年了还没换啊?
你可真够专一的。
不过话说回来,你那公司也太不把人当回事了吧?
十年了工资还那么点?
我上次听谁说,你现在一个月到手还不到五千?”
崔静宜的睫毛垂了垂,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没说话。
周强不知什么时候也晃了过来,手里夹着一根新点的烟,顺着吴秋兰的话头往下接:“就是啊,静宜,不是我说你,你也太老实了。
现在这年头,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你在一个地方闷头干十年,老板反而觉得你好欺负。”
他把烟灰往旁边的烟灰缸里弹了弹,又补充道,“我倒是认识几个法务的公司,回头帮你问问,看有没有合适的岗位。”
吴秋兰接过话茬,语气更亲热了几分:“对对对,强子人脉广。
我这边也能帮你留意一下,我老公有个朋友开了家律师事务所,回头我跟他说一声,让他帮你问问。
不过人家那边要求也高……”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帮你”,语气一个比一个热心,表情一个比一个真诚。
但大家都不是当初还没出社会的大学生,谁都听得出来,那些话里真正的意思不是“我想帮你”,而是“你看,我现在过得比你好”。
他们想要在黎锦秀面前争一口气、找回一点可怜的存在感。
比不过黎锦秀,那就跟崔静宜比一比,好歹还能站在高处往下看,找一找那种“我过得还行”的体面。
崔静宜一直低着头,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礼貌的笑,偶尔点一下头,说一句“谢谢”或者“不用麻烦了”。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
她不是听不出来那些话里的东西,但她早就习惯了。
同学聚会不就是这个样子的么,混得好的来炫耀,混得不好的来当背景板,混得不上不下的就拼命找比自己更差的,好让自己觉得自己过得还行。
她今天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把那块遮瑕膏反复按压了无数遍,为的就是坐在这里当一个合格的背景板。
逃离一下那个家,回忆一下青春,让自己喘口气,毕竟还要回去继续熬日子。
黎锦秀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然后她开口了。
“静宜。”
崔静宜抬起头,对上黎锦秀的目光。
“我在注册一家新公司,文化传媒方向的,法务和财务这边,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你做了十年,经验够,人也靠谱,我们大学同窗四年,你愿不愿意来帮我?”
她顿了顿,抬起右手,伸出一根食指。
“年薪,一百万!”
包厢里忽然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