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市郊区,一栋单家独院里头。
清晨六点,闹钟响了。
崔静宜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按掉闹钟,使劲的睁着眼睛躺了大概有三十秒才让自己真正的清醒过来。
然后她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板上,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
她不敢开灯。
老周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昨天晚上又喝多了,茶几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啤酒罐,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整个客厅弥漫着一股酸馊的酒气和烟味混合的味道。
崔静宜看到客厅的凌乱,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皱,但又强迫自己扭头不去看,像一只猫一样无声地穿过客厅,进了厨房。
先把电饭煲按下去,昨晚泡好的米,定时到六点半刚好。
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把小青菜、半块豆腐。
冰箱的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冷藏室第三层的鲜牛奶不见了。
回头朝着客厅瞥了一眼,知道是老周喝了。
深呼吸一下,脸上的无奈和自嘲一闪而过,只剩下麻木。
那盒牛奶是她前天买的,想着每天早上喝一杯,补补身体。
最近总是头晕,上个月单位体检,报告单上写着“中度贫血”。
她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
油热以后,蛋液倒了进去,刺啦一声,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鼾声还在响。
她松了口气,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又炒了小青菜,煮了一碗豆腐汤。
电饭煲准时的跳了,她把饭菜端到桌上,又盛了一碗粥晾着。
然后她看了一眼手机。
六点四十五。
她还有十五分钟。
崔静宜快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一岁,但看起来像快四十的人。
眼角的细纹,额头的抬头纹,嘴角两边浅浅的法令纹,还有那双没有光的眼睛。
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得已经放弃挣扎没有希望的灰暗。
她从镜柜里拿出一瓶粉底液,挤了一点在指尖。
这瓶粉底液是去年双十一买的,十九块九包邮,她用了快一年还没用完。
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地把粉底液拍在脸上。
盖住眼角的细纹、额头的抬头纹还有嘴角的法令纹。
盖住昨晚被老周甩了一巴掌后,留在左边颧骨上的那块青紫,结果试了几次,粉底液盖不住,她又从镜柜最里面翻出一支遮瑕膏,小心翼翼地往上点。
遮瑕膏是也是很久以前买的,色号不太对,涂上去比周围的皮肤白了一个度,像一块补丁。
没办法,她又用粉扑蘸了点粉底,在那块补丁的边缘反复地按压,试图让它和周围的皮肤融合得自然一点。
压了很久。
直到那块青紫看起来不那么明显了。
呼~
崔静宜松了一口气,充满疲惫。
她把化妆品收好,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镜子里的女人也扯了扯嘴角,好像在笑她。
行,能出门了。
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老周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光着膀子,手里夹着一根烟。
崔静宜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眸垂了垂,闪过一抹惊惧,直至没有听到他。
“饭在桌上。”她的声音很轻。
老周没应声,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向她。
余光看到这一幕,崔静宜感觉自己汗毛都有些要炸,她低着头,从他面前走过去,坐到餐桌前,端起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尽量不让自己抬头看到他。
老周掐了烟,踢踏踢踏着拖鞋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也没刷牙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吃相很难看,吧唧嘴的声音在整个客厅里回荡。
“今天几号?”他忽然问。
咕噜~崔静宜咽了咽嘴里的食物,感觉喉咙有些生硬。
“十七号。”她依旧低着头。
“发工资了吧?”
崔静宜的筷子顿了一下,手心情不自禁的攥紧,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想要抬起来,但似又害怕与他对视上。
“明天发。”
“明天?”老周抬起眼皮看她,“上个月也是十七号发的。”
“这个月财务那边说要晚一天,明天才到账。”
老周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崔静宜依旧没抬头,继续喝粥。
“到了转我五千。”老周把碗里的豆腐汤一口喝干,站起来,拿着车钥匙就走,“今晚我不回来吃饭。”
大门被带上,脚步声下了楼,渐渐听不见了。
他一走,崔静宜感觉整个屋子的空气好像都流通了起来,忍不住深呼吸了几下。
把碗放下,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才把桌上的碗筷收进厨房。
紧接着又把老周扔在茶几上的啤酒罐、烟灰缸和沙发上收拾干净。
做完这些,她看眼时间。
七点二十。
该上班了。
崔静宜的公司在清水市老城区的一栋商住两用楼里,从她住的地方过去要转两趟公交,大概四十分钟。
她在车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机,把手机里的音乐打开。
列表里翻来翻去,最后停在一首歌上。
《隐形的翅膀》。
黎锦秀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她听了几次这首歌,虽然同学群里面不少人都觉得这个人不是她那个舍友。
但崔静宜知道,这个声音……就是自己那个老同学,一定错不了,毕竟作为舍友,四年时间下来,虽然十年过去了,大家肯定会变,但这个声音,她记得!
“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
崔静宜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和楼房,眼睛一眨不眨。
眼里有对未来的无限向往,却又被现实绑架,无可奈何与不服输夹杂着彼此,最终她只有缓缓闭上眼睛等待到站的播报。
公交车到站,她走进那栋外墙瓷砖已经斑驳的商住楼,坐电梯上十二楼。
公司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宏达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说是文化传媒公司,其实就是个草台班子,接一些本地小企业的宣传片、年会视频、开业庆典之类的活儿。
老板姓黄,四十多岁,秃顶,大肚子,喜欢在办公室里把脚翘在桌上刷抖音。
崔静宜在这里干了十年。
从二十一岁干到三十一岁。
工资从三千涨到五千就再也没动过了,之所以涨,还是因为法务和财务都是自己。
哦,不对,是四千五。
去年公司效益不好,黄老板说每人减五百,等效益好了再补回来。
效益到现在也没好,那五百块钱也没补回来,但大家越来越忙。
合同她审,账她做,工资她算,社保她跑,招聘她发,办公用品她买,老板的车险到期了也是她去续。
有时候黄老板出去谈业务也会带上她,让她在旁边坐着,显得自己公司很正规。
上个月来了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应聘文员,干了三天就走了。
走的时候跟她说:“静宜姐,你一个人干五个人的活,拿这么点钱,图什么啊?”
崔静宜勉强的笑了笑,没说话。
图什么?
她也不知道。
大概是人生本就没什么希望,就图个一成不变的稳定吧!
就这样吧。
忙完一下子,正准备发邮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大学同学群的消息。
她点开看了一眼。
班长周明远在组织同学聚会,时间是下周六,地点在省城的一家酒店。
群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好多人冒泡说参加。
崔静宜把消息往上翻了翻,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
周明远、吴秋兰、周强、李伟……
还有一个名字让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黎锦秀。
她回了个“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