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一晃一晃的,她强撑一会儿还是睡着了。
等她被摇醒时,眼前是一片灯火。
城门已经关闭,周怀仁多交了十文钱的夜门费,守城的兵卒才骂骂咧咧地打开一条缝放他们进去。
即使是夜里,县城也比镇上热闹。
街道两边挂着灯笼,还有些铺子没关门,布庄、粮铺、药铺、当铺……
招牌一块挨着一块。
几个醉汉勾肩搭背从酒馆里出来,扯着嗓子唱奇怪的歌。
周岁安揉揉眼睛,瞌睡一下子没了,她东张西望,想把每一张脸都看清楚。
啾啾说陈公子在县城,说不定就在街上呢?
可看了半天,没有一张脸是认识的。
“娘,咱们去哪儿找陈公子啊?”
李芸娘也犯了难。
她只知道陈公子是知府家的,可知府衙门在府城,离这儿还远着呢。
陈公子是微服私访,住在哪儿、去哪儿,她一概不知。
“先找个地方落脚,把牛车存起来,再慢慢打听。”周文远道。
“好。”周怀仁接过绳子,把牛车赶到一条小巷里,找到一家车马行把牛存放好,又给了小伙计三文钱让他给牛喂草料。
一家人从车马行出来,站在街口。
李芸娘左顾右盼,两条街都挂着灯笼,一条通往县衙方向,一条通往城中心。
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她一哆嗦。
她低头看看周岁安。
小家伙脸上满是倦色,眼睛却瞪得大大的,四处张望。
“掌柜的,跟你打听个人。”李芸娘走进路边一家还没关门的杂货铺。
掌柜一听不是买东西的,顿时冷淡下来,头也不回:“什么人?”
“一位姓陈的公子,穿着白衣,极为俊俏,带着两个高个儿护卫。”
“没留意。”
李芸娘无法,只得退出去,又问了卖馄饨的老汉、路边摆摊的算命先生,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
不是“没注意”,就是“记不清了”。
她站在街边,心里越来越沉。
县城这么大,上哪儿找一个人去?
周岁安不肯放弃,倔强道:“娘,啾啾说陈公子在县城他就一定在,咱们再找找好不好。”
李芸娘摸摸她的脸,小家伙的脸蛋被风吹得冰凉,身体还在轻轻颤抖。
“安宝,天都黑透了,咱们先找个客栈住下。你累了一天,得歇着。”
周岁安摇头:“娘,我一点都不累。”
“安宝。”周文远抱起她,宽厚的大掌包住她冰冷的手,试图让她暖一点。
“你听爹说,陈公子就算在县城,这会儿天已经黑透,他也该回住处了。
咱们在街上瞎转也没用,不如先安顿下来,明天一早去县衙附近打听。
他既然是来查案的,住的肯定离县衙不远。”
周岁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好吧。”
她乖乖点头,又不放心道:“可是明天一定要找到他,裴隐哥哥等不了太久……”
每耽搁一会儿,裴隐就多了一分危险。
“好,爹答应你。”
他们沿着街道往前走,想找一家价钱合适的客栈。
连着问了两家,一家住满了,一家只剩下大通铺,李芸娘觉得带着安宝不方便,便作罢,只得继续前行。
又走了一段路,周秉智指指前面:“爹,那儿还有一家。”
街角挂着一块招牌,上头写着“福顺居”三个字。
是个稍小的客栈,此时灯火通明。
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映得门前的青石板跳跃着暖融融的光。
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桌子,有几个客人在吃饭,伙计端着盘子穿梭其间。
“去问问吧。”李芸娘满脸疲惫。
一家人进了门。
留着山羊胡的店小二忙迎上来:“几位客官,住店?”
“住店。”周文远点头,“可有空房?”
“有有有,单间还剩两间,通铺也有……”
他的的话还没说完,周岁安忽然从周文远怀里探出脑袋,满眼激动地往大堂里头看。
大堂角落里,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坐着。
月白色的袍子,桌上放着一把折扇,他身后不远处坐着两个壮汉,一个在大口饮茶,一个在磕花生。
那个人的背影,周岁安一眼就认出来了。
“大哥哥!”
她从周文远怀里滑下来,蹬蹬蹬跑过去。
陈公子正低头慢慢吃一碗馄饨,余光瞥见小小的影子杵在桌边。
他抬眼一看,愣了一瞬。
眼前白白净净的小家伙眼睛忽闪着,可怜巴巴望着他,像有千言万语要说。
却不是昨日的黑小子又是谁?
“是你?”他放下筷子,眸中浮起一抹意外之色,“小丫头,你怎么在这儿?”
“大哥哥,我朋友被坏人抓走了……”
那你自己去讲事情,前前后后讲了出来,最后道:“爹娘说,你要审问杨员外,很可能就在县衙,我们就赶紧过来想找您帮忙,那个村子有好多好多人贩子,我的朋友很危险!”
陈公子听出她声音在发抖,忙把筷子搁下,弯下腰,声音很轻:“别急,坐下来慢慢说。”
李芸娘冲陈公子行了个礼:“陈公子,又见面了。”
“嗯。”陈公子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又问道,“你们说的人贩子聚集的村子……在哪?”
“又是如何确定的?”
关于啾啾的话肯定不能说,李芸娘叹了口气:“这孩子的一个朋友,是个五六岁的男娃,住在青竹镇外的破庙里。昨天被人打晕了扛走的,我们打听到他被关在青石沟的一个地窖里。”
“青石沟?”陈公子皱眉,这个地方,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是。”周文远也走上前,“公子,那地方偏僻得很,又在山里头,我们就算知道孩子在哪儿也进不去。这孩子说公子能帮忙,我们才冒昧来寻。”
周秉智站在父亲身后,拱手行礼:“公子昨日在桃溪镇查杨员外的案子,这拐卖孩子的事说不定跟杨家也有牵扯。我们想着,禀报公子比直接去县衙报官更稳妥。”
陈公子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划过一丝赞赏之色。
这个少年不过十五六岁,说话条理分明,是个聪明人。
“你是小丫头什么人?”
周秉智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微微一愣:“草民周秉智,是安宝的四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