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杨耀祖出事了,对吗?”
“杨员外家给的银子不止十两吧?”
想通这个关节,杨慧英便什么都懂了。
八成是她那个好哥哥出了什么事,娘才会动卖掉瑶瑶的心思,钱肯定不止十两,应该是二十三十两也说不定。
陈秀红眼角微抽,半晌,忽然换了副面孔。
她“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膝盖砸在坚硬的冰碴子上,溅起细碎的冰渣雪沫。
杨慧英眼皮直跳。
下一秒就听她娘哀嚎起来。
“慧英啊,娘给你跪下了!”
她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你哥他……他欠了四十两银子的赌债啊!那些讨债的说了,半月之内还不上,就要打断他的腿,要他的命!”
“……四十两?!”
杨慧英努力绷着的脸色几乎维持不住。
她猜到会很多,但,没想过这么多。
陈秀红跪在地上往前挪,满是皱纹的手一把抓住她的裤腿:“聘礼不是十两,是五十两。杨员外家愿意给五十两聘礼,十两是定金,剩下四十两把人带过去才给。
娘也是没办法了啊。你哥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周锦瑶傻住了。
五十两……我吗?
她下意识看向大伯所在的屋子,眼珠一转。
如果真的值五十两,等姥走了,她可以自己把自己卖给杨员外,五十两都给娘保管着,让她拿出一些给大伯治腿。然后自己再偷偷跑回来!
反正,喜欢把小孩打死的杨公子不是好人,坑点坏人的钱,她毫无心理负担。
想到这里她眼睛都亮了。
周岁安不知道小侄女开始打这么危险的主意。
她看着眼前又哭又跪的老婆子,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见过这样的人。
叔叔婶婶就是这样,想从爸爸的抚恤金里捞钱的时候就哭,哭完了转头就骂她是讨债鬼。
她现在也明白了,自己才不是讨债鬼,爸爸死后留下了很多生活费,叔叔婶婶……是坏人!
瑶瑶的姥姥、舅舅,也都是坏人。
杨慧英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娘。
地上未化的积雪浸透陈秀红的棉裤膝盖,她身子抖得厉害。
可她心里毫无波澜。
从小到大,这样的事情太多了。
祸是杨耀祖闯的,后果却要她来承担。
现在更是要让她的亲生女儿来承担吗?
怒火在心头翻涌。
“娘。”麻木过后,她面无表情,“你为了五十两银子,就要让我闺女送死,去救你的儿子?”
“那不是送死!”陈秀红跪着,却没有半分抱歉的样子。
“杨员外家富贵着呢,要不是杨公子心眼有点实,周锦瑶这辈子都高攀不上——”
“那你让杨耀祖的闺女去啊!”
杨慧英突然拔高声音,眼眶通红:“他有两个闺女,一个七岁,一个五岁,正好都送去,一百两银子呢!”
陈秀红脸色僵了僵:“你、你说的什么混账话,那可是我们杨家的骨肉!”
“瑶瑶就不是我的骨肉了吗!!”
杨慧英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接一颗,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凉,砸在厚厚的冰上,溶入其中。
她蹲下来,凝视着陈秀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娘,我十六岁那年,你要把我卖给刘掌柜,那个四十二岁的老鳏夫!
我没嫁成,是因为怀仁哥借了五两银子当聘礼,提前来提亲。”
“你嫌周家穷,但是杨耀祖贪图那五两银子,你收了聘礼就直接把我推到周家,连像样的出阁礼都没给我办,三年没登过我家的门。”
“现在为了耀祖,又要来卖我的瑶瑶。”
最开始,她也是想好好跟怀仁过日子的。
可大嫂二嫂都生了儿子,自己却生了个女儿。
村里那钱婆子见她就絮叨,说她没她两个妯娌肚子争气,只怕婆婆也不喜欢她喽。
她是女人,哥是儿子,娘就不喜欢她。
可现在,她生的也是女儿。
大嫂生了两个小子,二嫂生的也是个小子,为什么只有她生女儿?
直到生下锦珅,她才觉得自己腰杆子挺直了。
整日斤斤计较妯娌间那点事,把锦珅护得跟个眼珠子似得,故意忽略瑶瑶。
……
她抹了把泪站起来,声音冷得犹似地上的雪:“娘,你走吧。
瑶瑶不卖,安宝也不能卖,杨耀祖的债他自己还,以后你都不要来我这了。”
陈秀红呆住。
她着实没想到这个从小到大最好说话的闺女,今天会这么硬气。
“慧英,你真要看着你哥死吗!”
“你怎么这么狠心,他可是你亲哥啊。”她声音尖利起来,一把扑过去抱住杨慧英的腿。
“你就当是借给娘的,先把瑶瑶借给娘,等以后……等以后娘有钱了,再把她赎回来,好不好,慧英,娘求求你了,你哥不能出事,他可是我们老杨家的顶梁柱啊!”
杨慧英眸光冷凝,差点笑出声来。
顶梁柱?
家里的地从前都是她现在是爹娘种的,娶嫂子的钱是爹娘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养孩子的钱是拿了怀仁给她的聘礼。
现在……还沾染上赌瘾,硬生生输了四十两银子。
普通的农户一年下来能攒二两银子吗?他杨耀祖竟敢输四十两!
这,就是顶梁柱?
她轻呵了声,笑得眼泪又掉下来:“卖给人做童养媳还能赎回来?娘,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拿什么赎回来,这五十两,怕是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都赚不到。”
陈秀红心一横,直接起来扑倒在周锦瑶身前。
李芸娘警惕地护在前头。
她也不管,要去拉周锦瑶的手,却被躲开了。
只得讪讪收回手,哭喊道:“瑶瑶,你快救救你亲舅舅吧,你可就这一个舅舅,你娘心狠,你是善良的好孩子,不能不管你舅舅啊。”
“那杨员外家穿的是绫罗绸缎,不比你在这做个乡下丫头强啊?……”
周锦瑶被她狰狞的面目吓得直往后缩。
周岁安蹙眉,也伸出小手挡着,大声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谁欠的债谁还,凭什么卖瑶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