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长春的时候,张崇兴和田兴柱一道下了车。
鲁小玲本来也想跟着一起,让张崇兴给劝了回去。
出来好几天了,要是在长春再耽搁些日子,家里该担心了。
让小姨子回去报个平安。
再说了从长春到哈尔滨,这一道上太平,也不用担心鲁小玲出事。
“走,回家。”
从火车站出来,田兴柱带着张崇兴上了一辆公交车。
“田哥,我住招待所就行。”
“说啥呢,都到家门口了,让你住招待所,这是打我脸呢,别装假,我咋安排,你听着就行了。”
话说到这份上,张崇兴要是再说别的,那就真是在装假了。
“行,客随主便,我就不跟你客套了。”
田兴柱笑道:“这就对了。”
公交车开出去十几站地,才到了地方,张崇兴跟在田兴柱身后下了车。
“前面就到家了,那一片都是金鹰厂的职工宿舍。”
两人说着话,走进了一片低矮的平房当中。
昨天长春刚下过一场雨,地面泥泞不堪,张崇兴没留神,差点儿卡一跟头。
“老田,啥时候回来的?”
这时候正是下班的点儿,厂里的工人都到家了,看见田兴柱,纷纷打招呼。
“田处长,咋样啊?这趟去京城,有好消息没?”
“瞧你这话说的,老田都出马了,还能差的了。”
“老田,大家伙可全都指望你了。”
张崇兴跟在田兴柱身后,都能瞧见他后脖颈子都红了。
田兴柱含糊地应着,这会儿真恨不能一脑袋拱谁家山墙上,把脑袋瓜子种进去算了。
好在已经到家门口了,田兴柱加快脚步,嗖的一下子推开门进去了。
动作快得,把张崇兴看得一愣。
老田,你交闪现,咋不提前吱一声呢?
张崇兴犹豫了一下,才跟着田兴柱进了门。
屋里,田兴柱的媳妇儿王淑娟正跟他说话呢,看到有人进来,也是一愣。
“大兄弟,你这是……”
“媳妇儿,这是我刚认的兄弟,张崇兴,老弟,这是你嫂子。”
张崇兴连忙打招呼:“嫂子。”
王淑娟有点儿懵,这咋出去一趟,还认了一兄弟。
“那个啥……坐,坐,这……这屋里乱的,兄弟,别嫌弃啊!”
家里就他们两口子,结婚十多年,没儿没女,之前也怀上过,胎没坐稳掉了,自那以后就再没有过了。
把张崇兴请进屋里,王淑娟接着忙活做饭,来了客人,自然不能糊弄,把面活好,便挎着篮子出了门,回来的时候,篮子里多了一块肉。
厂里效益不好,他们两口子最近几个月都只能拿七成工资,可日子再难,待客的饭菜也不能差了。
张崇兴在屋里和田兴柱说着话,王淑娟也在外面听着。
当听到张崇兴这次来,是为了考察金鹰厂,准备收购的时候,差点儿把大手指头给剁下来。
这……
该不会是个骗子吧?
可俩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像是假的。
这老爷们儿出去卖鞋,结果把厂子给卖了?
心里憋着事儿,一直到晚上睡觉,王淑娟才把心里的疑惑问出来。
“你去京城,给厂里找销路,事办的咋样?”
田兴柱趴在炕上抽着烟。
“咋样?办砸了!”
“砸……那咋办,你那大话都说出去了,这下咋往回圆?”
“圆啥?刚才我和张老弟在屋里说的话,你没听见?”
“咋没听见,合着厂里派你去京城卖货,货没卖出去,你把厂子给卖出去了,田兴柱,你和虎玩意儿咋琢磨的啊?”
“我咋琢磨的?这事要是真成了,全厂七百多口子,还都得谢我?”
“谢你啥?谢你挖社会主义墙角,把厂给卖了?”
“你个老娘们儿懂啥,知道张老弟是干啥的吗?”
“干啥的?”
“为民厂听说过没有?”
“咋没听说过,老苗家的二小子偷他妈的钱,买那个牛仔裤,让老苗削得现在走路还拉拉胯呢。那个牛仔裤不就是啥为民厂出的嘛!”
“对喽,为民厂,就是张老弟说了算,报纸上说,为民厂都要黄了,改制以后,为啥能起死回生?”
“因为这个大兄弟?”
“没错!”
田兴柱唠嗑的兴头上来了,又给自己续上了一支烟。
“为民厂能起来,咱们厂为啥不能?”
“可这事……能成?厂里那些当领导的能乐意?”
张崇兴真要是能救金鹰厂,普通工人肯定一百个乐意。
但是,当领导的就不一样了。
甭管厂子归谁,工人还是工人,领导还能是领导吗?
“不同意?他们要是真有本事救厂子,保住大家伙的饭碗,算他们有本事,可那些当领导的,有这个本事吗?”
王淑娟偏过头,看了眼田兴柱。
“你呢?竞聘的时候,你不也虎了吧唧的说啥,能把厂里的货卖出去,带着咱们厂……咋说的来着?再创辉煌。”
田兴柱又红了脸,立刻又不想聊了,把烟掐灭,翻身背对着王淑娟。
“睡觉。”
这虎娘们儿,非得哪壶不开提哪壶。
脑袋瓜子绝对让屁给崩了。
见田兴柱不言语了,王淑娟抬脚照他腚沟子踹了一脚。
王八犊子,还生气了。
说归说,闹归闹,明天……
田兴柱到了厂里,立下的军令状那一关咋过?
唉……
转天,吃过早饭,张崇兴便跟着田兴柱两口子去了金鹰厂。
和昨天回家的时候一样,每一个看见田兴柱的,开口第一句话肯定是询问这趟京城之行咋样。
还有不少人给田兴柱戴高帽,好像这样,就真的能把大笔的订单给说出来一样。
尽管已经有了更好的办法,可听着工友们的话,田兴柱还是臊得脸红脖子粗的。
一路到了行政办公楼,田兴柱直接带着张崇兴去了厂书记的办公室。
厂长就算了,和现在很多国营厂一样,金鹰厂现在的厂长,也是老中青三结合里面的那个青。
不能说屁也不懂,只能说……
那玩意儿就是个屁。
刚来的时候,确实大刀阔斧的干了一些事,可时间长了,大家伙才发现,这个新来的厂长就是个刨坑的。
一手“抓革命,促生产”玩儿得贼溜。
结果咋样?
都在成品库里堆着呢。
内部竞聘这招也是他想出来的。
说是企业内部选拔人才,其实,田兴柱现在算是看出来了。
那厮就是想找个人甩锅。
也就他傻乎乎的往上冲,结果,人家挖了个坑,他自己跳进去了。
“姜书记!”
敲开办公室的门,田兴柱带着张崇兴走了进去。
“小田回来啦,这趟京城之行咋样?”
姜书记看着田兴柱,又看向了跟着一起进来的张崇兴。
其实,他也没抱太大的期望。
田兴柱又没干过销售的活,嘴上倒是挺能白话的,可光靠说,就能把厂里积压的货给卖出去?
但不指望他,又能指望谁?
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他昨天还和厂长去了市里开会,金鹰厂现在的情况,市里领导的意思也是,实在不行就先停产吧!
工人的工资现在全靠市里的财政补贴,可总这么补下去,市里也扛不住。
毕竟……
相同处境的,又不光是一个金鹰厂。
“姜书记,我……不瞒您说,鞋,我是一双都没卖出去。”
预料之中,姜书记听了倒是也没多失望。
“尽力就好。”
说着暗暗叹了口气。
“小田,这位是……”
田兴柱忙道:“姜书记,鞋是没卖出去,可我找着救厂的法子了。”
呵呵!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这趟去京城,栽了个大跟头,咋吹牛逼的毛病还没改呢。
“救厂,你打算咋救?”
反正厂子也快倒了,就当听个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