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昭坐在床边榻上,蚕丝绸缎的柔弱触感让她忍不住想躺下身来好好歇着。
但孙廷辅给她的那卷遗诏展在她身前,还有裴渊带来的那枚皇后之宝。
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沈清昭盯着它们沉思了一会儿。
“你在想什么?”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从屏风后走出来,头发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气,换了一身月白的中衣,外罩一件同色的宽袖长衫。
这一身打扮显出几分闲散疏朗的味道。
沈清昭没有回头。
“我在想陆珩明说的那句话。”
“小心沈思进?”
“嗯。”
裴渊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那枚皇后之宝,在指间慢慢转动。
“沈思进此人,我在号国时便让人查过。”
他把玩着那个所谓的皇后之宝。
“和国二皇子,今年十六岁。外家是江南织造局出身,没有兵权,没有实封,在朝中素来没有存在感。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
说到这里,他似乎也有些疑惑与犹豫。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陆珩明却让你小心他。”
沈清昭的手指在遗诏边缘轻轻摩挲。
她喃喃重复着孙廷辅的话。
“父皇中风前,密召孙廷辅入宫,遗诏上写得明明白白,说要将皇位传于二皇子沈思进。”
她抬起眼,与裴渊对视。
“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父皇为什么要把皇位传给他?”
裴渊手中的皇后之宝停止了转动。
“除非,他不是废物。”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沈清昭没有接话。
她想起前世的一些片段。
那时她被陆珩明一剑穿膛,死在摄政王府。
临死前,她听见谢轻舟的嘶吼,听见御林军的刀剑声,还听见一个极远极远的声音:
“二皇子有令,格杀勿论。”
那个声音她从未在意过。
前世她满心满眼都是陆珩明,朝堂上的事一概不关心。
沈思进是死是活,她连问都懒得问。
可此刻回想起来,那声音出现的时间,恰恰是陆珩明杀她之后。
谢轻舟带人闯进摄政王府,被御林军围剿。
而当时那个发号施令的人,正是沈思进。
“裴渊。”沈清昭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帮我查一个人。”
“沈思进?”
“不。”她摇头,“帮我查谢轻舟。”
谢轻舟?裴渊微微挑眉。
他怎样都没想到沈清昭要去查谢轻舟
“谢轻舟在春城经营多年,手底下的人脉不比陆珩明少。”
沈清昭的目光变得幽深。
“可他在给我的信里,对沈思进的评价只有四个字:废物一个。以谢轻舟的情报网,他不可能查不到沈思进的底细。”
“你的意思是……”
“要么谢轻舟瞒了我,要么谢轻舟也被瞒了。”
沈清昭说到这儿,手指无意识收紧。
“无论是哪种可能,沈思进这个人,都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危险。”
裴渊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已深,御花园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宫墙下亮着几盏稀疏的灯笼。
“我让以竹去查。”他说,“但在那之前不要单独去见沈思进。”
裴渊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废物,你都不能一个人去试探他。”
沈清昭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在担心我?”
“对,我在担心你。”
沈清昭嘴角弯了弯,拿起榻上的拨浪鼓摇了几声。
咚咚咚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轻快。
“放心。”她说,“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沈清昭放下拨浪鼓,站起身走到裴渊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重重宫阙。
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裴渊。”
“嗯?”
“真希望这件事早点了结啊,到时候我们就能回落霞寨了。”
回京这么几天,沈清昭觉得很久没有这样疲惫了。
之前在落霞寨,虽然累是累,但心里是有盼头的。
如今在皇宫,倒是另一番死寂的心境。
“到时候不带暗卫,不带以竹和青橘,就我们三个。你种菜,我开茶馆,岁岁在枣树下玩拨浪鼓。”
裴渊侧过头看她。
“好。”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到时候我天天给你炖鸡汤,多放红枣。”
沈清昭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轻闭上眼睛。
“嗯。”
同一片夜色下,长乐宫。
沈燕仪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
素白的中衣,散落的长发,卸去了脂粉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眼睛依旧是红的,但眼中丝毫没有悲伤之意。
“殿下。”一个老嬷嬷端着安神汤走进来,小心翼翼放在妆台边,“夜深了,该歇息了。”
沈燕仪没有动。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目光一寸一寸地从眉眼移到下颌,又从下颌移回眉眼。
“桂嬷嬷。”她忽然叫住了嬷嬷,“你说,我和她,谁更像母后?”
桂嬷嬷的手微微一颤。
“殿下何出此言?”
“你只管回答。”
桂嬷嬷沉默了一瞬。
“殿下像。”她说,“殿下的眉眼、气度、举止,都像极了皇后娘娘年轻的时候。”
“那她呢?”
桂嬷嬷没有回答。
沈燕仪笑了,笑容在铜镜中显得有几分凄厉。
“她不像母后,她像父皇。”
她的声音幽幽的,虚弱得有些鬼气。
“母后一辈子都在忍,忍到把自己忍没了。她不忍。她逃和亲、反京城、闯灵堂、亮遗诏。她什么都不怕。”
“殿下……”
“可母后偏偏让父皇把遗诏留给了她。”
沈燕仪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明明我才是母后一手培养起来的,明明我什么都比那个贱人强!”
她猛地一挥手,将那碗安神汤扫落在地。
瓷碗碎裂,汤汁四溅,桂嬷嬷吓得跪倒在地。
“殿下息怒!”
沈燕仪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息怒?我为什么要息怒?”
她站起身,赤着脚踩过碎瓷和汤汁,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将她散落的长发吹得凌乱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