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七月十二日,下午两点。
上海外滩和平饭店二楼的茉莉厅,中央空调的蓄冷压缩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服务员端着英式伯爵红茶穿梭,老式镁光灯泡连续闪烁。
四十多张包铜边的红木长桌前,坐满了胸前挂着各大报社出入证的记者。
香港《信报》、台湾《经济日报》、美国《华尔街日报》的驻华特派员,手里拿着采访本,厅内嗡嗡作响。
长桌最前方的主讲台上,放着整整齐齐十二捆用牛皮纸包裹、刚从海关加急贴封条送达的印刷品。
封条正中央,印着一行醒目的深蓝色粗体字——福布斯。
“今年内地富豪榜的前三位,基本跳不出荣氏集团和那几个具有海外背景的航运世家。”
香港《信报》的资深主笔黄世聪转动着手里金灿灿的都彭打火机,火苗窜起,点燃了一支万宝路香烟。
白烟喷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内地的私营企业才搞了几年?满打满算不过是两三个倒腾瓜子和廉价成衣的个体户。他们的资产负债表,连中环洋行账本的一页纸都填不满。”
坐在他身边的英国路透社记者用钢笔敲了敲采访本:“我上周采访过泛亚资本的理查德,他刚把大华百货清算完毕。理查德跟我说,内地的零售市场缺乏基本的金融信用,根本不具备诞生千万级富豪的土壤。”
黄世聪弹了弹烟灰,眼皮往上一抬:“千万?你太高看那些乡下婆娘了。南京路那个开意想百货的南省女人,手里撑死掌握着几百万的人民币现金流。折合成美金,连维多利亚港的一艘中型游艇都买不起。”
两扇厚重的包铜柚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陆征率先迈步走进来。
他身上那套黑灰色的制服刚熨烫过,裤线笔直,宽厚的肩膀将门口泄进来的走廊白光挡去了一大半。
他停在门框左侧,右手虎口贴在腰间的安保皮带扣上,看向全场四十多个镜头。
许意跟在陆征身后半步。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铁灰色的双排扣精纺西装,内里衬着雪白的真丝立领衬衫,手腕上依旧戴着那块海城产的上海牌全钢机械表。
赵刚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满头大汗地走在最后。
主讲台中央,《福布斯》杂志驻华首席执行编辑汤玛斯·范斯站起身。
他手里拿着一把裁纸刀,刀尖顺着牛皮纸包裹的接缝处用力一划。
呲啦一声脆响,厚实的牛皮纸封条被撕开。
汤玛斯从中抽出一本刚出炉的七月刊亚洲版特刊。
铜版纸独有的光滑反光,在厅内璀璨的水晶吊灯下折射出一道白芒。
汤玛斯清了清嗓子,凑近桌上的麦克风。
扩音器里传出一声尖锐的电流回音。
“女士们,先生们,今天,《福布斯》正式发布一九八八年度,中国内地私营企业个人财富评估排行榜。”
全场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沙沙声。
汤玛斯翻开杂志的塑封页,手指顺着铅字印刷的排版一路下滑。
“排在榜单第一位的,是荣氏投资集团……”
黄世聪在底下快速记着笔记,冲身边的英国同行努了努嘴:“看吧,标准的传统资本。”
汤玛斯的声音停顿了两秒。
他的指尖移到了榜单第四行的位置,看了过去。
“综合排名第四位,同时,位列中国内地所有女性企业家个人财富榜首——”
汤玛斯抬起头,视线越过前排的摄影机,直直落在坐在嘉宾席第一排的许意脸上。
“意想集团创办人兼董事局主席,许意女士。”
“经过《福布斯》亚太区财务审计团队长达三个月的交叉核验,许意女士目前名下持有的核心资产,包括六座占地超过两万平米的现代化仓储物流中心,四十二条完全买断的日化与纺织生产线,以及意想百货上海旗舰店百分之百的股权。”
汤玛斯的声音在茉莉厅里回荡,硬朗清晰:
“其个人经评估的净资产总额,为人民币一亿四千二百万元。折合美金,三千八百五十万。”
咣当一声响。
黄世聪手里的都彭打火机砸在红木桌面上,一路滚到了桌子边缘。
他嘴里叼着的半截万宝路香烟掉在西装裤腿上,烫出了一个焦黑的窟窿。
整间茉莉厅安静了半秒后,人群沸腾起来。
“多少?!一亿四千万?!”
一个台湾特派员站起身,手里的圆珠笔笔尖因为用力过猛,戳穿了采访本的纸背,“一个搞零售的个体户,手里没有一寸商业地产,凭什么能估到三千八百万美金?!”
四十多台老式单反相机的快门同时按动。
咔嚓声响成一片。
密集的白光在厅内交织,老式闪光灯泡连续爆闪产生化学烟雾。
七八个港台记者往前涌,手里的麦克风硬生生撞在警戒线外的黄铜立柱上,发出刺耳的金属碰击声。
汤玛斯双手举起那本崭新的《福布斯》杂志,将正封面转向台下汹涌的人群。
杂志封面上,是一张半个月前在意想百货一楼拍摄的黑白特写。
照片里的许意两只手肘撑在胡桃木展台上,白衬衫袖口卷起,直视着镜头。
就在她头顶的正上方,用最显眼的正红色烫金粗体中文,印着一行极大的通栏标题:
【中国商界铁娘子】
汤玛斯低头念出封面右侧的编者按:
“‘在一个由计划供给向消费主导转型的庞大市场里,这位年轻的中国女人用严密的供应链壁垒,在南京路上击溃了华尔街的资本傲慢。她不遵守亚洲家族财阀的旧规矩,她写下了中国现代零售业的新速度。’”
“许总!《信报》提问!您的资产规模已经超越了香港纺织大王,意想下一步有没有赴港上市的计划?!”
“许主席!美国《时代周刊》想知道,您如何看待外媒冠以您的商界铁娘子称号?!”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赵刚站在嘉宾席侧面,双手抠住公文包的皮质提手。
他看着台上那本印着许意名字和一亿四千二百万铅字的杂志,眼眶胀得通红,咽了口唾沫,呼吸急促。
陆征往左跨出半步。
他宽大的后背把涌到第一排软栏前的三支麦克风稳稳挡在半米之外,黑灰色的长裤布料被身后的空调冷风吹得紧贴在腿骨上。
他没回头,只是把右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侧门的六个安保人员把二道防线收紧。
许意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伸出右手,从汤玛斯助理递过来的托盘里,拿起了那本刚拆封的杂志。
指尖滑过封面。
铜版纸面上那组正红色的烫金标题带着印刷机尚未完全退去的余温,油墨的触感坚硬而光滑。
“许总!”
黄世聪挤到了最前面,满脸涨得通红,粤语腔调的普通话带着急促的喘息,“《福布斯》称呼您为铁娘子!您觉得这个词,能不能代表你们内地女商人的底色?!”
许意低下头,视线停留在封面那五个正红色铅字上。
她左手捏住杂志的脊背,右手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抽出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
“铁娘子这个词,太脆了。”
许意没有看黄世聪,对着麦克风说,“铁在梅雨天容易生锈,遇到重锤,容易折断。”
她拔开钢笔笔帽,清脆的卡哒声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
“意想百货铺在南京路上的,算不上铁板。”
许意把手里的杂志平铺在膝盖上,身体前倾,“更像是砸不烂的钢筋混泥土。”
她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黄世聪手里那本记满港台财阀名字的采访本。
“把你们报纸明天的头版留出来,一亿四千万这个数字,仅仅是意想今年上半年的进货单底数。”
许意低下头,将万宝龙钢笔的黄金笔尖压在杂志封面右下角那张签收回执单的空白处。
笔尖划过粗糙的黄色复写纸面,发出极沉的一声沙沙声。
浓黑的墨水顺着笔尖缝隙深陷进纸张纹理里,在商界铁娘子那行红字的斜下方,重重拖出一道笔直的最后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