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想集团总部大厦顶层，一号会议室。
中央空调的冷气从百叶窗里呼呼吹出，桌上的黑咖啡热气未散，旁边的文件刚打印出来。
许意坐在主位上。
她穿着黑色职业套装，脊背挺得笔直，背部贴着真皮椅背。
她的右手放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笔帽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长条形会议桌两侧，坐着全省日化和零售行业的八位巨头。
“许总，你今天把我们这帮老骨头全都叫过来，就是为了看这份所谓的行业标准建议书？”
坐在许意左手边第一位的孙海波开了口。
孙海波是省日化一厂的厂长。
日化一厂是建厂三十年的国营大厂，省里直接挂牌的企业。
孙海波仗着这层官方背景，再加上自己在这个行当里熬了三十年的资历，向来不把意想集团这种民营企业放在眼里。
他把面前那份厚厚的建议书推开，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中华烟。
“咱们日化一厂，靠的是老百姓三十年的口碑。国家都没有明文规定洗发水的表面活性剂必须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你一个做超市起家的，现在要牵头给整个行业定规矩？这手伸得太长了。”
孙海波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坐在对面的几个民营日化厂老板互相对视一眼，都没作声。
制定统一标准意味着要淘汰落后产能，增加生产成本。
谁也不想主动把脖子伸进套索里。
许意没有停下敲击桌面的钢笔。
她抬起眼皮，目光越过会议桌，直视孙海波的眼睛。
“口碑确实重要。”
许意将钢笔拍在桌面上，“不过，南省那条线上，印着一厂商标的劣质洗发水，每个月出货量有五万瓶。孙厂长，这口碑，您打算怎么护？”
孙海波夹着烟的手指一顿，烟灰掉在西装裤腿上。
他快速拍打掉烟灰，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两下。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我们一厂的防伪标签是省印钞厂做的，外省的造假作坊根本仿不出来！”
孙海波拔高了音量，嗓音微微发哑。
许意拉开手边的抽屉，拿出一本黑色账册复印件。
啪的一声脆响。
账册被许意甩在红木桌面上。
“这是南省造假集团核心窝点的出货账本，我先生陆征，三天前配合南省公安厅，连夜端了这个盘子。”
许意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孙厂长，翻到第三十七页，看看你们一厂物资科的李科长，每个月从南省佛爷手里拿多少回扣，又是怎么把真防伪标签成箱成箱地倒卖出去的。”
孙海波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伸出手，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翻开了那本账册。
蓝色的复印字迹清晰地印在白纸上。
转账记录、交接时间、接头地点，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孙海波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端面前的咖啡杯，手腕一抖，杯里的热咖啡泼洒出来，溅在他手背上。
他顾不上烫，慌乱地扯过桌上的纸巾擦拭。
会议室里传出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坐在孙海波旁边的宏达日化老板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账本，脸色白了下去。
他赶紧端正坐姿，双手放在膝盖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另外几个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老板，此刻全都闭紧了嘴巴，看向站在主位上的许意。
在座的人原本只忌惮意想集团背后的陆征，却没料到许意手里直接握着全行业的底牌。
“假货泛滥，劣币驱逐良币。今天他们能买通一厂的科长，明天就能买通在座各位的质检员。”
许意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在冷气中显得格外冷硬，“缺乏统一的标准和源头防伪体系，我们所有人都在给造假团伙打白工。这份建议书，我意想集团第一个签字。各位如果觉得自己的厂子足够干净，大可以不签。”
许意坐回椅子上，将那支万宝龙钢笔重新拿在手里。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运转的微弱风声。
宏达日化的老板第一个站起来。
他快步走到许意身边，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建议书的联合署名页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许总说得对，不能让几条臭鱼腥了一锅汤，宏达日化全力支持意想集团牵头。”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剩下的老板纷纷起身签字。
孙海波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传阅过来的建议书。
他用西装袖口擦掉额头的冷汗，双手接过签字笔，在纸上重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两小时后。
省轻工业局兼质量技术监督局，局长办公室。
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毯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许意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将那份由九家企业联合署名的《关于建立省内日化与零售行业质量追溯标准的建议书》递了过去。
五十多岁的王局长戴着老花镜，逐页翻看建议书的内容。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产品成分明细公开、包装防伪技术强制升级、建立跨省打假企业联盟。”
王局长摘下老花镜，将镜腿折叠放在桌面上，“许意同志，你们意想集团这次不仅帮公安部门拔了毒瘤，还给咱们省的轻工业发展指了一条明路。”
许意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王局长拉开抽屉，拿出一枚黄铜审批印章。
他拔出钢笔，拧开笔帽。
笔尖落在文件末尾的空白处，划出流畅的签名。
红色的公章重重砸在签名上方，留下鲜红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