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首都，寒风卷着枯叶刮过长安街宽阔的柏油路面。
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桑塔纳轿车稳稳停在京西大饭店门外的红毯前。
车门推开，冷风灌进车厢。
陆征率先跨出车门。
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羊绒大衣，宽阔的肩膀将布料撑得笔挺。
他反手甩上车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军靴踩在结着薄冰的台阶上，他大步绕过车头，拉开另一侧的车门。
许意弯腰走下车。
她怀孕已经五个月，小腹明显隆起。
身上披着白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一套黑色职业装。
陆征立刻张开双臂，用一米九的高大身躯挡住迎面吹来的刺骨寒风。
他粗糙的大掌稳稳托住许意的手肘，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腰。
“慢点，台阶上有暗冰。”
陆征声音低沉，扫过四周的人群。
京西大饭店的三楼会议厅，正在举办第一届全国零售业高层峰会。
能拿到这张烫金邀请函的，全是国内商界的顶尖人物。
国营百货的总经理、跨国贸易公司的买办、像许意这样踩着时代红利崛起的大型民营企业家。
推开会议厅的包铜双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大厅内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光芒。
几百号西装革履的商人端着高脚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高声交谈。
许意刚走进去，周围的交谈声小了下去。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隆起的肚子。
“意想集团的许董还真来了。”
站在左侧长桌旁的一个中年男人冷笑出声。
他叫刘建国，是北方最大的国营商贸联合会的会长，手里握着三个省的供销渠道，他向来看不上许意这种靠倒卖农副产品起家的个体户。
刘建国端着半杯红酒，挺着啤酒肚晃悠到许意面前。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附和的国营厂长。
“许董，挺着这么大肚子还大老远从省城跑来首都开会，意想集团是连个能挑大梁的男人都找不出来了？”
刘建国目光扫过许意的肚子，撇了撇嘴。
他仗着背后有部委的资源倾斜，根本不把刚成立几年的意想集团放在眼里。
陆征上前一步，逼近刘建国。
刘建国脚下倒退了半步，红酒差点洒在西装裤上。
许意抬起左手，轻轻按在陆征的手背上。
陆征紧绷的肌肉放松，但目光依然钉在刘建国脸上。
“刘会长操心过头了。”
许意拨弄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满绿翡翠戒指，视线迎上刘建国的眼睛。
“北方商贸上个季度的财务报表我看了，库存积压超过一千二百万，三个大型百货商场连年亏损，刘会长有空关心我们意想集团的人事调动，不如先想想怎么把拖欠纺织二厂的那三百万货款结清。毕竟，下个月银行就要收紧贷款额度了。”
刘建国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两下。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刘建国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们国营老厂的底蕴，不是你们这种暴发户能懂的！等会儿的峰会演讲，我倒要看看你能讲出什么花来！”
许意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搭着陆征的手臂，径直走向第一排的贵宾席。
上午十点，峰会正式开始。
商业部的一位老领导坐在台下第一排的正中央。
几位传统零售业的大佬轮番上台，讲的无非是扩大店面、增加柜台、搞促销打折这些老掉牙的套路。
台下的人听得昏昏欲睡，连老领导都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下面，有请意想集团董事长，许意女士上台发言。”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大厅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刘建国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扯了扯嘴角。
陆征扶着许意走到主席台的木质台阶前。
他弯下腰，仔细检查了每一级台阶的防滑条，确认无误后，才牵着许意的手，一步步陪她走上演讲台。
许意站在麦克风前，聚光灯打在她身上。
她没有拿任何演讲稿。
“刚才几位前辈的发言，我听得很认真。”
许意双手撑在演讲台的边缘，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你们都在讨论如何在市中心抢占最繁华的十字路口，如何把百货大楼盖得更高，如何雇佣更多的售货员。”
她停顿了一秒。
“但恕我直言，你们讨论的这些，在未来十年内，全都会变成一堆毫无价值的废建筑。”
全场哗然。
刘建国坐直身体，指着台上怒吼：“一派胡言！没有百货大楼，老百姓去哪里买东西？去天上买吗！”
台下其他传统零售商也纷纷交头接耳，声音此起彼伏。
许意没有理会台下的喧闹。
她抬起手，食指在麦克风上敲击了两下。
“刘会长问得好，未来，老百姓确实不需要去百货大楼买东西。”
许意看着台下，声音清脆有力，“因为商店，会直接开进每一个人的家里。”
大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盯着台上的女人。
“诸位，想一想意想集团这几年在做什么，我们在全省建立物流园，购买了三百辆重型卡车，打通了从工厂到县城的每一条运输线。”
许意语速加快，“你们以为我只是在做运输？不，我在铺设一条看不见的高速公路。”
老领导重新戴上老花镜，身体前倾，看着许意。
“随着通讯技术的发展，电话会普及到家家户户，未来，甚至会出现一种连接全国的计算机网络。”
许意继续说：“顾客不需要出门，他们只需要坐在家里的沙发上，通过网络看到商品的图片和价格。点击下单，支付货款。然后，意想集团的物流车队，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把这件商品直接送到他们的家门口。”
大厅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省去市中心店面租金、售货员开支和中间商差价。所有的商品，从工厂流水线直接到达消费者手中。成本将压缩到极致，利润将成倍翻番。”
许意吐出最后几个字。
“这种全新的商业模式，我称之为——电子商务，简称，电商。”
刘建国手里的红酒杯倾斜。
他大张着嘴巴，看着台上的许意。
坐在第一排的老领导双手撑住桌面。
他抓起面前的红蓝铅笔，在笔记本上记录。
后排的几十个年轻民营企业家互相看了一眼。
许意站在聚光灯下，收回撑在演讲台上的双手。
她转身走向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