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上的座钟指针跳过凌晨四点。
许意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揉成团的废纸。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陆征走进来，他身上的黑色夹克完全湿透了，衣角不断往下滴着浑浊的泥水。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夹克拉链，从内兜掏出一本厚重的牛皮纸账本。
砰的一声，账本被重重拍在桌面上。
“赵建明财务部的公章，孙强的签字，全在上面。”
陆征声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粗粝。
许意拿起账本，她翻开第一页，红色的印泥在白纸上分外醒目，每一笔造假资金的拨付记录都清清楚楚地排列在横格线上。
“警察去过了？”
许意合上账本，手指压在封面上。
“连人带货，堵在院子里，孙强吓尿了裤子，没撑过三分钟就全招了。”
陆征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他双腿分开，手肘撑在膝盖上，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许意看着他指骨上的血迹，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块干净的医用纱布，推到桌子边缘。
“发布会定在上午十点。”
许意的视线从纱布移到陆征的眼睛上，“这本账，我会在发布会上直接交给联合调查组，我要让全省的媒体做见证。”
陆征拿起纱布，按在脸颊上。
“赵建明在省城根基深，光凭一本账，他能找十个替死鬼顶罪，他甚至可以说是孙强私刻公章。”
陆征放下纱布，手背上沾着暗红色的血丝。
“我明白。”
许意站起身，走到角落的水盆边拧开水龙头，“所以，光抓人不够，我要断了他的根，我要让省城所有人亲眼看着，意想超市怎么处理这批货，我要把意想的牌子，用锤子砸进老百姓的心里。”
上午十点，意想超市门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
灰白色的天光照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
十几名记者扛着笨重的摄像机站在最前排，闪光灯接连亮起，白色的光晕在阴沉的天色下闪烁。
外围是黑压压的退货群众，手里拎着各种包装的罐头、没拆封的酱油瓶，叫骂声、哭喊声混成一片，几乎要掀翻超市的屋顶。
赵铁柱带着二十几个安保队员拉起两道黄色警戒线。
队员们手挽着手，用身体组成一堵人墙，死死抵挡着不断往前拥挤的人潮。
许意走出大门，她换了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头发在脑后扎紧，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她走下台阶，直接来到最前方的一个麦克风前。
喧闹的人群安静了半秒，无数个黑洞洞的镜头对准了她的脸。
“我是意想超市负责人，许意。”
她的声音透过高音喇叭，传遍整个广场。
“过去四十八小时，市场上出现了大量打着意想商标的劣质罐头，有人因此住院，有人因此遭受经济损失。”
台下立刻沸腾起来，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大妈把手里的黄桃罐头狠狠砸在警戒线前的水泥地上。
玻璃瓶碎裂，黄澄澄的果肉混着糖水溅在赵铁柱的皮鞋上。
“黑心商家！资本家的走狗！还我们血汗钱！”
大妈扯着嗓子尖叫，唾沫星子横飞。
许意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按了一下。
赵铁柱吹响嘴里的铜哨，尖锐的哨音盖过了人群的叫骂。
“意想超市从不推卸责任。”
许意双手撑在演讲台上，上身前倾，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扫过前排闹事的人群，“从今天起，意想超市停业自查三天，凡是带有意想商标的涉假批次罐头，无论是否开封，无论有没有小票，意想超市全额退款，一分不少。”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几个原本混在人群里带头喊口号的汉子互相看了一眼，闭上了嘴。
“许总，退款就能掩盖你们售假的事实吗？”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省报记者举起录音笔，大声质问，“消费者失去的健康怎么算？这难道不是花钱买平安的公关手段吗？”
许意转过头，盯住那个记者。
“不仅退款。”
许意直起身，抓起麦克风的支架，“为了彻底消除安全隐患，意想超市决定，将库房内所有相关批次的黄桃罐头，无论真假，全部公开销毁。”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赵铁柱。
“砸。”
赵铁柱扔掉嘴里的铜哨，反手抽出腰间的橡胶警棍，高高举起。
十几个安保队员推着五辆重型平板车从仓库方向走出来，车上堆积如山的，全是成箱的黄桃罐头。
纸箱被粗暴地撕开，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玻璃瓶。
队员们从车底抽出长柄大铁锤。
砰！
第一把铁锤重重砸在玻璃瓶上，清脆的碎裂声在广场上空响起，晶莹的玻璃碴子四处飞溅，在阴沉的天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芒。
砰！砰！砰！
十几把铁锤同时起落，沉闷的撞击声和玻璃碎裂声交织在一起。
粘稠的黄色糖水流淌在水泥地上，汇聚成一条条浑浊的小溪，顺着地面的缝隙流向下水道。
发酵般的甜腻气味混在广场上散开。
人群彻底看傻了眼，刚才还在叫骂的大妈张大嘴巴，呆滞地盯着那一地流淌的糖水，几个准备冲破警戒线的汉子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一车砸完，安保队员立刻将废渣推到一旁，接着推出来第二车。
整整两千箱罐头，价值数万元的货物，在铁锤下化为一地黏糊糊的废渣。
记者们的闪光灯疯狂闪烁，胶卷卷动的咔哒声连成一片，记录下这个年代堪称疯狂的画面。
陆征站在人群最外围的电线杆下，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越过攒动的人头，静静地看着台阶上的许意。
锤击声终于停止，广场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许意重新回到麦克风前，她拿起那本沾着糖水的牛皮纸账本，高高举起，展示在所有镜头面前。
“这是昨晚，热心市民在城南废弃汽修厂找到的造假窝点账本，里面详细记录了赵氏集团拨款造假、雇佣水军抹黑意想超市的每一笔流水。”
许意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了广场，“我已经将它移交给了省联合调查组，谁在背后捅刀子，谁在拿老百姓的命换黑心钱，法律会给出答案。”
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声，矛头立刻转向了省城最大的民营企业赵氏集团。
许意放下账本，她走下台阶，皮鞋踩在粘稠的糖水和碎玻璃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她径直走到那个最先砸碎罐头的大妈面前。
大妈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攥紧了衣角。
许意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两张崭新的十元纸币，她伸出手，拉过大妈长满老茧的右手，把钱重重拍在对方掌心。
许意松开手，她转过身，踩着满地狼藉，一步步走回超市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