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把被子拉上来裹紧。
嘴角还是弯着,眼睛也弯了,整张脸都在笑。
随后,苏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月光看见她的表情。
隔壁房间,陆沉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刚才就是这只手,放在苏晚的背上。
陆沉渊还能感觉到那种触感,隔着湿透的衣服,她的脊背很瘦,肩胛骨突出,像蝴蝶的翅膀。
苏晚的手,抓着他的衣服,抓得很紧,像是怕掉下去。
陆沉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苏晚,靠在他胸口时的样子。
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呼吸慢慢从急促变得平稳。
她从一开始的僵硬,到慢慢放松,到最后完全靠在他身上。
就像一块冰终于化成了水。
陆沉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但怎么都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
两个房间,一墙之隔。
两个人,都睁着眼睛,看着同一轮月亮。
谁都没有起身去找对方。
但他们都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牵手和拥抱之后,苏晚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
上班,下班。
陆沉渊来接她,两人牵着手走回家,偶尔在屋檐下站一会儿,什么都不说,只是靠着。
苏晚开始习惯这种生活。
习惯陆沉渊的温度,习惯陆沉渊的沉默,习惯陆沉渊每天早上,放在桌上的那碗粥,和那个剥了壳的鸡蛋。
鸡蛋还是煮老的,但灰绿色的圈越来越薄了,有时候甚至只有一小圈,像一枚戒指嵌在蛋黄上。
苏晚吃着吃着,嘴角就弯了起来。
她以为会一直这样。
但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就被打破了。
那天下午,苏晚调休,在家洗衣服。
院子里拉着铁丝,她把洗好的床单抖开,一件一件晾上去。
阳光很好,晒得床单暖暖的,有肥皂的香味。
苏晚正晾着,听见院门外传来汽车的声音。
不是卡车,而是小轿车,发动机的声音很轻。
苏晚抬头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女人。
年轻的女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时髦的列宁装,藏蓝色的呢子面料,腰身收得很紧,衬出纤细的腰肢。
头发烫成时下流行的小卷,用发卡别在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和一对珍珠耳钉。
她提着一只棕色的皮箱,站在车旁,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苏晚身上。
然后,女人笑了,笑起来很好看,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像练过很多遍。
苏晚不认识她。
但她注意到几个细节,那辆黑色轿车挂的是,省城的牌照。
那个女人的皮箱是牛皮的,做工精致,不是本地能买到的东西。
她的站姿很直,不是军人的那种直,是被人伺候惯了,不需要弯腰的那种直。
这时,张嫂子从隔壁院子探出头来,看见那个女人,眼睛一亮。
“哎呀,这不是曼宁吗?什么时候来的?”
“张嫂子!”女人转过头,笑容更大了:“好久不见,您还好吗?”
声音甜得发腻,像糖水里泡过的。
张嫂子连忙走出来,接过她手里的皮箱,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喊。
“陆团长!”
“你家来亲戚了,曼宁来了!”
亲戚?
苏晚手里的床单停了停,然后继续晾。
很快,陆沉渊就从屋里走出来。
他今天也在家,穿着便服,正在看文件。
陆沉渊看见那个女人,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曼宁?”
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惊喜,也没有不悦,像在叫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名字。
顾曼宁走过去,站在陆沉渊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沉渊哥哥,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刚才跟张嫂子说话时,那种甜腻的感觉,而是一种更柔软,带着一点点撒娇意味的语调。
就像是小女孩,在叫着哥哥。
苏晚把最后一件床单晾好,转过身看着她。
陆沉渊站在那儿,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说道:“你怎么来了?”
顾曼宁笑了笑:“我爸让我来看看你。”
“他说你结婚了,也不告诉家里,太不像话了。”
说话时,她的目光从陆沉渊身上移开,落在苏晚身上。
那目光很快,像一阵风扫过。
但苏晚捕捉到了,里面所有的东西。
打量,评估,还有一丝极淡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冷意。
然后顾曼宁笑了,朝苏晚走过来,伸出手拉住了苏晚的手。
她的手很软也很暖,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透明的甲油。
“你就是嫂子吧?”
“我叫顾曼宁,从小跟沉渊哥哥一起长大的,我爸跟他爸是战友,两家是世交。”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苏晚的眼睛,嘴角弯着,笑容真诚得像真的。
苏晚也笑了笑,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不紧不慢,没有刻意,也没有生硬。
“你好,顾同志。”
顾曼宁的笑容顿了一瞬。
“同志”这个称呼,在这个语境里,太正式疏离了。
就像一堵透明的墙,虽然不伤人,但把人挡在外面。
顾曼宁很快恢复了笑容,转向陆沉渊:“沉渊哥哥,我住哪儿?”
“我爸说让我多住几天,好好陪陪嫂子。”
陆沉渊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晾衣服的搪瓷盆。
他收回目光,对顾曼宁说:“西边的空房,让张嫂子帮你收拾一下。”
然后,陆沉渊转身进屋了。
顾曼宁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暗了一瞬。
苏晚端着搪瓷盆,从她身边走过回了屋。
她没有回头看。
……
下午。
苏晚去医院上班。
她换了白大褂,坐在诊桌后面,给病人看病。
量血压,问病史,开处方,一切如常。
她的手很稳,字写得很工整,跟病人说话的语气很温和。
没有人看出任何异样。
但苏晚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个画面。
顾曼宁看着陆沉渊的眼神。
那不是亲戚,看亲戚的眼神。
亲戚看亲戚,是亲切随意的,不带任何杂质的那种。
但是,顾曼宁看陆沉渊的眼神不一样。
那里面有温度,有光亮,有小心翼翼藏着,但藏不住的东西。
那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
苏晚见过很多种眼神,在战场上,在谈判桌上,在生死关头。
她见过伪装成善意的恶意,伪装成热情的计算,伪装成天真的阴谋。
而苏晚的直觉告诉她。
这个女人,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