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刚才在废弃村屋,所看到的场景。
那个女人被绑得结结实实,手法专业,绳结打得像军用的。
发报机放在桌上,密码本摊开,现场几乎没有被破坏。
他想起苏晚刚才说话时的样。
平静,冷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陆沉渊想起苏晚跟踪、制伏、捆绑的全过程。
没有帮手,也没有武器,只有一个人。
陆沉渊看着苏晚的侧脸。
灯光下,她的轮廓很柔和,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但她做的事,一点都不柔和。
陆沉渊心里有很多问题。
苏晚怎么发现那个女人的?
怎么跟踪的?
怎么制伏的?
这些本事从哪儿来的?
但他一个都没有问。
不是不想问,而是不敢问。
陆沉渊怕问了,苏晚就会走。
“你先休息,”陆沉渊站起来,“明天还要上班。”
苏晚点了点头,也站起来。
两人走出厨房,在堂屋分开。
苏晚回她的房间,陆沉渊则回他的。
苏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没有想那个女人的事。
那些已经交给部队了,不需要她操心。
苏晚在想陆沉渊的反应。
他问了“那个人在哪”,然后就去抓人了。
陆沉渊没有追问,苏晚为什么会这些,没有追问她怎么制伏的,没有追问她的过去。
苏晚以为陆沉渊会问,她甚至准备好了答案。
虽然不是真话,是一个能让他不再追问的答案。
但陆沉渊没有问。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苏晚不知道陆沉渊在想什么。
但苏晚知道,陆沉渊选择了不问。
院子里,陆沉渊没有回屋。
他站在枣树下,点了一根烟。
这回点了,抽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他脑子里全是,苏晚刚才说话时的样子。
冷静,果断,像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士。
不是像,她就是。
那些本事不是天生的,而是练出来的。
她以前经历过什么?
陆沉渊不知道。
他只知道,苏晚不愿意说。
“呼……”
陆沉渊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风吹过来,把烟雾吹散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亮,星星很少。
陆沉渊想起苏晚说“我去镇子外面有点事”时的语气,跟说“我去买菜”一样平常。
又想起苏晚报地址时的精确,跟汇报军情一样标准。
还有苏晚坐在灶台边等他的样子,安静,耐心,像在等一个必然会来的结果。
陆沉渊把烟掐灭,转身回屋。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是没有睡意。
陆沉渊闭上眼睛,看见的是苏晚的脸。
不是怯生生低着头的那张。
是今晚的这张,平静的、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说话的这张。
他发现自己更喜欢这张。
不是喜欢,是……心服口服。
陆沉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明天他还要早起做早饭。
鸡蛋不能煮老了。
……
那个女特务的事,在部队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陆沉渊带人连夜审讯,那女人起初嘴硬,什么都不肯说。
但密码本和发报机摆在面前,发出的情报内容,也被截获了一部分,证据确凿,抵赖不掉。
三天后。
她终于开口了。
顺着那女人交代的线索,部队顺藤摸瓜,挖出了一个潜伏多年的特务网络。
上线、下线、联络点、情报传输渠道,一网打尽。
上级非常重视。
这次行动的成功,直接切断了一条,向境外输送军事情报的通道,避免了可能发生的重大损失。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外科医生的“直觉”。
嘉奖令下来了。
部队要给苏晚颁奖,据说还要在大会上点名表彰。
消息传到医院,同事们纷纷来祝贺:“苏医生,你可真了不起!”
“听说你抓住的那个特务,牵出了一大串呢!”
“怎么发现的?你太厉害了!”
苏晚只是笑笑,说“运气好”。
有人追问细节,她就说“就是觉得那个人不太对劲,没想到真是特务”。
苏晚不说自己怎么跟踪的,也不说怎么制服的,更不说自己会什么。
那些事她不想解释,也解释不清。
陆沉渊来告诉她嘉奖的事。
他站在医院走廊里,穿着军装,帽檐压得很低,但挡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光。
“上级要给你颁奖,”他说,“后天上午,在部队礼堂。”
苏晚正在写病历,笔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
“能不去吗?”
陆沉渊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又不是部队的人,领什么奖。”她低下头,继续写病历,“再说,我就是运气好。”
陆沉渊看着苏晚。
她穿着白大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手里的笔动得很快,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刚才苏晚说“运气好”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陆沉渊知道,这当然不是运气。
运气不会让人在黑夜中,跟踪一个特务几里地。
运气也不会让人,在几秒内制服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工。
运气更不会让人,把绳结打得像军用标准。
但陆沉渊没有戳穿。
“上级坚持要颁,”
“你不去,他们来医院颁。”
苏晚抬起头,看了陆沉渊一眼。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
苏晚叹了口气,放下笔。
“行吧,我去。”
……
颁奖那天。
苏晚请了半天假。
她没穿什么特别的衣服,就是平时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成两条辫子,干干净净地站在部队礼堂的台上。
台下坐满了穿军装的人,齐刷刷的,像一片绿色的森林。
她站在台上,从上级手里接过那张嘉奖证书,说了声“谢谢”。
然后下台。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她没有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也没有说“感谢组织的培养”。
只是说了“谢谢”。
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陆沉渊站在台下,看着苏晚。
她没有紧张,也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从上台到下台,她的背一直挺得很直,眼神也一直很平静。
陆沉渊想起苏晚做手术时的样子,想起她跟踪特务时的样子,想起她在自己面前,低头吃饭时的样子。
都是她。
但每一面都不一样。
陆沉渊看着苏晚的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怀疑,也不是审视,而是欣赏。
纯粹不加掩饰的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