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渊是下午接到消息的。
后勤处的小王,跑来告诉他,说县城工地塌方了,伤了不少人,县医院那边忙不过来。
他当时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听见“塌方”两个字,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又想起苏晚,今天在医院,还想起她说,今天下午排了班。
陆沉渊没来得及多想,放下笔就往外走。
当他走到门口,又快速折回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
从部队到县医院,平时要走四十分钟。
陆沉渊今天,却只用了不到半小时。
路上他一直在想,苏晚会不会有事?
但她是在医院,不是工地,应该没事。
可陆沉渊心里的那根弦,却怎么都松不下来。
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担架进进出出,家属哭喊声,医生护士的喊叫声,相互混在一起,刺得人耳膜发疼。
陆沉渊拉住一个路过的护士,问她苏医生在哪。
护士指了手术室的方向,就又匆匆跑开了。
手术室在走廊尽头。
门关着,门楣上的红灯亮着,写着“手术中”。
而在门口的位置,站着几个焦急的家属,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来回踱步。
陆沉渊走过去,站在门口的位置,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手术室里的灯很亮,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
他眯着眼,在几个穿手术服的身影里找她。
然后陆沉渊看见了苏晚。
苏晚站在手术台前,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那不是他熟悉的那双眼睛。
不是之前怯生生,动不动就泛红的,
也不是低垂着,躲避任何人目光的。
那双眼睛很亮很锐,像刀锋上的光。
她盯着手术台上的伤口,目光专注得,像猎鹰锁定猎物。
苏晚的手指,稳定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切开、止血、缝合,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陆沉渊不懂医,但他看得出来。
那不是熟能生巧,而是千锤百炼。
就像他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才有了现在的身手。
苏晚也是。
那一刻,陆沉渊心里的最后一丝怀疑,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彻底熄了。
她绝不是什么乡下姑娘。
一个跟老中医,学过几年的乡下姑娘,不可能有这种本事。
那些手法、那些判断、那种在手术台前的气场,绝对不是看几本书、打几年下手就能有的。
那是天赋加上岁月的磨砺,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苏晚没有骗过他,只是没有说实话。
陆沉渊没有进去打扰。
手术室的门关着,他进不去,也不想进。
他就在门口站着等着。
军大衣没脱,帽子没摘,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撞到他,有人说“让一让”,陆沉渊往边上挪了挪,但没有走。
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天从亮变黑,走廊里的灯亮了,家属换了一批又一批,他还在那儿站着。
手术室的红灯灭了。
门开了。
苏晚走出来。
她穿着手术服,帽子还没摘,口罩挂在一边,露出一张苍白疲惫的脸。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她抬起头就向前看去。
两人对视。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的嘈杂声,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苏晚看见陆沉渊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只是那双眼睛从疲惫中,挣出一丝光亮,像是没想到陆沉渊会来。
而陆沉渊看着苏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问了一句他一直想问,但从未问出口的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质问,也没有逼迫,甚至没有太多的好奇。
陆沉渊只是想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苏晚看着陆沉渊。
他的脸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硬,线条分明,像刀削出来的。
但陆沉渊的眼睛不一样,很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化开了。
苏晚摘下另一只手套,把口罩也摘下来,露出一整张脸。
疲惫苍白的样子,但很平静。
“一个医生。”苏晚开口说,声音有点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一个想好好活着的医生。”
陆沉渊看着苏晚。
没有追问,也没有继续。
他只是伸出手,拿过苏晚手里,攥着的那团沾了血的手套,扔进旁边的医疗废物桶里。
然后,陆沉渊平静的说:“走吧,回家。”
两个字,跟以前一样。
但语气不一样了。
以前是公事公办,是责任,是“我会负责”那种,冷冰冰的交代。
现在不是。
现在是心甘情愿,是“我想跟你一起回去”。
苏晚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点了点头,跟在陆沉渊后面往外走。
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铺了一地,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沉渊走在她左边,靠马路那边,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速度。
苏晚走在陆沉渊右边,低着头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
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再让人难受。
以前苏晚跟陆沉渊走在一起,总觉得不自在,像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每一步都在提醒她。
你们不是一路人。
现在不是。
现在她走在陆沉渊的旁边,觉得很自然,好像本该如此。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并排往前移动。
风吹过来,有点冷,她缩了缩脖子。
陆沉渊看见了,把军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这一次,苏晚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把大衣裹紧了,低下头继续走。
军大衣很大,罩在她身上像条毯子。
上面有陆沉渊的味道,烟草和皂角,清清淡淡的,被体温捂得温热。
她闻着这个味道,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落下来了。
就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等着发芽。
陆沉渊走在苏晚的旁边,身上只剩一件薄毛衣。
冷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但没有说什么。
陆沉渊侧头看了苏晚一眼。
她裹着自己的军大衣,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脸,和一双低垂的眼睛。
陆沉渊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