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火石间,齐昭突然明白了一直隐隐盘旋在心头的不安来自于何处。
她此前两次通过接触获得对方的记忆,所看到的都是被接触者的视角。
第一次是荣致远,第二次是周明德,每一次,她看到的都是那个人眼中的世界。
那么这一次,她所看到的,也应是牛头鬼兵的视角。
而那个黑袍人,在牛头鬼兵的记忆中出现了多次,可她居然始终没有看清他的脸。
或者说,她根本没办法看清。
因为那黑袍人,或许就是牛头鬼兵自己,她所见的,是黑袍人的视角。
齐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可她明明已经亲手割断了那个牛头鬼兵的喉咙。
如果说牛头鬼兵就是眼前的黑袍人,那此刻,这个戴着同样面具、穿着同样黑袍、手上戴着同样墨绿色玉戒的人,正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人又是谁。
黑袍人站在石牢中央,一动不动,面具后的眼睛透过那两个黑洞洞的孔洞,落在齐昭脸上。
齐昭站在铁栅栏门前,火折子的光在手中微微晃动,将她和那黑袍人之间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
黑袍人突然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牛头面具。
火光映在那张脸上,不见任何畸变,五官端正,眉目清隽,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常年不见日光。
他的年纪看起来不大,约莫二十七八岁,但那双眼睛里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疲惫。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黑袍人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沙哑。
“当初萍水相逢,我们已经两清,你为何还要回到此处?”
齐昭的心猛地一颤。
他在跟她说话,像是旧相识。
齐昭脑中一片混沌,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盯着那双面具后的眼睛,模棱两可地开口:“你是特意单独把我引到此处的?”
黑袍人没有说话,似是默认。
齐昭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认识她。
在她失忆之前,她来过这里,见过这个人,甚至可能与他有过某种交易或约定。
齐昭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试探:“你想做什么?”
黑袍人没有回答,只是从石牢中央缓缓走出来,走到铁栅栏门前,与她隔栏相望。
他的手抬起来,修长苍白的手指握住了铁栅栏,那枚墨绿色的玉戒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你此前所为之事可已了了?”他忽然问。
齐昭愣住了。
她不知道他说的事是什么,不知道他以为她在图谋什么,不知道她失忆前的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她张了张嘴,正想承认自己失忆,试图从他口中套出更多事实。
黑袍人定定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了然。
“我明白了。”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我们已是同类。”
话音刚落,齐昭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甜香。
那香味来得突然,从石牢深处涌出来,从铁栅栏的缝隙中溢出来,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但那香味像是无孔不入,从她的毛孔、从她的眼睛、从她的耳朵钻进去,甜腻腻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气息。
火折子从她的手中滑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出去老远,火光摇曳了几下,最终熄灭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一切吞没。
齐昭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像被人抽空了力气,软软地靠在铁栅栏上。
黑袍人的身影在视野中摇晃,像水中倒影,渐渐涣散。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渐缓,最后留在视野中的,只剩黑袍人的眼睛。
平静的,了然的,甚至带着几分悲悯的。
“剩下的,就看造化罢。”
——
不知过了多久。
齐昭的意识从混沌中浮上来,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冰冷的岩石硌着后背,头顶是黑漆漆的岩壁,水滴从上面落下来,滴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环顾四周。
石牢还在,铁栅栏门还在,但铁链和铁锁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门半敞着,露出一条漆黑的甬道。
而那个黑袍人,不见了。
齐昭站起身,走出石牢,沿着来时的甬道往回走。
她走进那间巨大的石室,然后停下了脚步。
石室里的那些鬼兵也不见了。
数百个鬼兵,数百具站立着的、死气沉沉的身体,全部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又走出石室,溶洞那些虫子也消失了。
爬满了整个岩壁、整个地面、整个洞顶的黑色潮水,退得干干净净,一只也没有留下。
取而代之的,是花。
大片大片的紫色花朵,开满了整个石室。
它们从岩壁的缝隙中长出来,从地面的石缝中钻出来,从洞顶垂落下来,一丛丛,一簇簇,花瓣呈淡紫色,边缘泛着幽幽的白,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
齐昭蹲下身,凑近了一朵。
那股浓烈的甜香扑面而来,和她昏迷前闻到的一模一样。
这花,她见过。
在溪边,在来时的路上,沿着溪流两岸蔓延开去,一丛丛一簇簇,和此刻石室里开满的,是同一种。
凑得太近,那股甜香愈发浓烈,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从鼻腔扎进脑子里。
齐昭猛地站起身,后退了两步,扶住岩壁,用力晃了晃脑袋。
眼前的花海在视野中微微晃动,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是活物在呼吸。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野清明了几分,但那股眩晕感依然残留,像一层薄雾蒙在意识上。
齐昭明白了,这花恐怕有致幻的本领。
那么是不是从他们在溪边遇见这花开始,一切便都是这花所导致的幻觉。
齐昭有些头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然后便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右手上,食指指根,正戴着一枚墨绿色的玉戒。
齐昭的脑海中霎时一片混沌,无数念头交织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就在此时,一声怒喝从石室深处传来,带着凌厉的怒气。
“站住!”
齐昭猛地抬头。
是瑜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