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过来陪母亲坐坐。”
沈明珠刚从后罩房练完功回来,衣裳还没换,便听见母亲的声音从正房门口传来。语气随意,像是要拉女儿聊几句家常。
但沈明珠听出了那份随意底下的东西。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整了整衣裳,走进正房。
林氏坐在窗前,手边放着一盏新沏的茶。穿一件家常的素色褙子,发髻松挽,没有上妆。见女儿进来,给她倒了杯茶,什么都没说。
母女对坐,沉默了几息。
“你最近变了很多。”
林氏的语气很平。不是试探,不是疑问,是想了很久才说出口的一句话。
沈明珠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母亲是指什么?”
“生辰那天之后就不对了。”林氏看着她,“你不看话本了,改看律法。怕苦怕累的脾气没了,天天卯时跟秦嬷嬷在后院折腾。出门多了,话少了。看人的眼神也不一样——尤其看韩婉儿和柳青衣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上回你问我府里管事的人信不信得过。那话我听了三天三夜没忘。明珠,那不是一个十六岁姑娘会问的话。”
屋里安静极了,能听见茶水微微晃动的声音。
沈明珠低头看着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告诉母亲真相?她重生了?前世全家身死?太荒诞了,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癔症。
但有些事,她不能再一个人扛着。
“母亲,”她放下茶杯,声音压得很低,“我说一件事,你先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林氏的目光沉了沉,没有拒绝。
“你说。”
“方家案——方远山被弹劾贪墨军饷,这件事母亲知道吧?”
“满京城都在议。”
“我听到一些风声。”沈明珠斟酌着措辞,“那桩案子是有人做的局。钱通的指证是假的,账册是伪造的。有人构陷方远山,目的是扳倒方家。”
林氏的面色骤然变了。
“方远山跟父亲是同年同袍。方家一倒,沈家在朝中就失去最大的臂膀。”沈明珠看着母亲的眼睛,“下一步会盯上赵家。再下一步……就是父亲。”
林氏的呼吸急促了一拍。她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她没有问“你从哪里听来的”。也没有问“是不是真的”。
“是韩家。”
不是疑问。是笃定。
“是。”
林氏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里多了一层沈明珠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决断。
“有件事,”林氏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母亲也该告诉你了。”
沈明珠的心提了起来。
“你外祖父当年在翰林院替《先帝实录》校勘旧档,碰过一卷永州旧案的原始案牍。”林氏一字一句,像是每个字都含着刺,“一桩血案。你外祖父觉得其中疑点重重,私下做了摘抄和批注,不肯按旁人的意思一笔抹平。韩元正为此逼他提前告老还乡。”
永州。血案。
这两个词砸进脑海的一瞬,沈明珠整个人僵住了。
前世在牢中最后那些日子,有一回换班的狱卒喝了酒,在走廊里跟同僚闲话,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听说韩太傅当年从永州起家,那地方的人提起他名字就变脸色。”
她当时已半死不活,那句话从耳边飘过去便散了。直到此刻,那个潦草的声音才像被人从水底捞起来一般,字字清晰。
原来根在这里。
“什么样的血案?”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稳。
林氏摇头:“你外祖父从未说过详情。他只告诉过我一句话——‘韩元正此人,发迹之初便手上沾了血。’”
发迹之初便手上沾了血。
沈明珠闭了闭眼。
韩元正如今权倾朝野,满朝文武口称太傅,谁不敬他三分。可在他飞黄腾达之前,在永州——他做过什么?杀了谁?用什么手段踩着血爬到了龙椅旁边的位子上?
“所以韩家近年对林家施压,”她慢慢地说,“不仅是因为我们是沈家的姻亲。还因为外祖父手中,掌握着韩元正不愿见天日的旧事。”
林氏猛地抬起头。
她盯着沈明珠,目光翻涌了好几层——震惊、苦涩,最后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明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透了?”
沈明珠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指。
林氏的手是凉的。指节微粗,不像养尊处优的夫人,倒像操持了半辈子的人。
前世这双手最后一次碰她,是在刑场上一把将她推开。她听见母亲嘶哑的嗓子喊了一声“明珠,跑”,然后是一声闷响。
沈明珠的鼻子狠狠一酸,死死忍住了。
“母亲,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你说。”林氏反握住她的手,攥得很紧。
“第一,给外祖父去信,不要提韩家。只说朝局不稳,请他保重。外祖父脾气硬,怕他跟韩家硬碰硬。眼下硬碰只会给韩家借口闹大,忍一步他们反倒不好加码。”
林氏想了想,点头:“你外祖父确实是那个脾气。我去信劝。”
“第二,让舅舅留意翰林院的旧档——外祖父当年经手的那卷永州案,还在不在。韩元正逼走外祖父就是忌惮那卷案子里的疑点,但他未必来得及把痕迹抹干净。查一查,心里有底。”
林氏的呼吸顿了一拍:“你是想把那桩旧事翻出来?”
“先查清有没有。动不动、什么时候动,以后再说。”沈明珠顿了一下,“有些东西,握在手里不用和根本没有,是两回事。”
林氏久久没有说话。
屋里只剩灯芯轻微的滋滋声。灯花爆了一下,光影摇了摇。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
弯下腰,从妆匣最底层翻出一个旧绸裹着的东西。绸布泛了黄,裹得极紧,一看便知在匣底压了很久。
她将它递到沈明珠手中。
“这是你外祖父十年前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从那之后,他再没提过这件事。”
沈明珠接过来,指尖微微发烫。
信纸旧了,折痕处磨得起毛——有人反复翻看过许多次。展开来是外祖父的笔迹,苍劲端正,一笔一划都是翰林院磨出来的功底。信不长,寥寥数行。
最后一句钉在纸面上。
“永州鹤鸣山之事,吾已摘录成稿,附批于后,藏于旧处。非万不得已,不可启用。”
鹤鸣山。
沈明珠攥紧了信纸。
她不知道鹤鸣山上发生过什么。但她知道,韩元正花了三十年想要埋掉的东西,就是他最大的软肋。
“母亲,”她抬起头,“外祖父说的‘旧处’——你知道在哪吗?”
林氏缓缓点头。
“我锁在妆匣底层十年了。”她看着女儿,目光里有十年的隐忍和恐惧,也有此刻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开口的人的如释重负,“你父亲在北境,我不敢写在信里。你那时还小,我不敢跟你说。”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明珠……你现在不小了。”
沈明珠将信笺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这封信和底稿的事,除了你我之外,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知道。”
“韩家如果发觉外祖父留了底稿,会不惜一切来抢。在我们有足够的力量之前,这件事只能烂在肚子里。”
林氏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笑,是又心疼又无奈——像在看一个本不该这么早长大的孩子。
“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沈明珠一愣。
“他每次做决定之前也是这副样子。把什么都想清楚了,然后一件一件地说,不慌不忙。”林氏抬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他第一次上战场之前我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但该做的事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沈明珠喉头动了动,没有说话。
……
从正房出来时,月色已深。
庭院里那株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枝影落了满地。沈明珠穿过月色,脚步很稳。
袖中信笺的分量不重。
但她觉得自己握着的,是一把尚未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