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天,医院的诊断报告单,彻底把真相砸开了。
从医院的诊室出来,阳光落在身上,她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指尖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泛白,原本涣散的眼神里,终于有了清晰的恨意与清醒。
王晓曦扶着浑身冰凉的沈木槿,生怕她一时承受不住倒下,一路小心翼翼地将她送回了乔家。
一路上,沈木槿没再掉眼泪,只是沉默着,脑海里一遍遍闪过苏小穆那张温柔和善的脸,每一次在她情绪低落时的假意安慰,如今全都变成了锋利的毒刺,扎得她生疼。
她非常笃定就是她做的,因为家里除了柳梅玉,没有其他人了。这几年柳梅玉没有再找男朋友,好像对这事已经不感兴趣了,人也变得暴饮暴食了起来,但依旧是很温暖的人。
她得空便会去唐泽天的墓地看看他,同他说说话……
她说她只想在乔家好好做,她看着沈木槿幸福,自己也会觉得幸福的。
沈木槿了解柳梅玉,所以,常来家里能下药的只有苏小穆……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日日围绕在乔正豪身边、对自己处处示好的女人,竟然藏着如此歹毒的心肠,用如此阴狠的方式,一点点摧毁她的精神,想要把她逼至疯癫,让她彻底从乔正豪身边消失。
回到家时,乔正豪早已结束会议,在家中坐立难安地等候。
这几个小时,他度日如年,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梁秋实的话,心底的不安与恐慌几乎要将他吞噬。他不敢去想,若是沈木槿真的被人加害,这两年他到底忽略了什么,又让他的女孩承受了多少痛苦。
听到开门声,乔正豪立刻起身迎了上去,一眼就看到沈木槿苍白憔悴的脸,还有她身边王晓曦和杨露凝重的神情,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怎么样?检查结果到底是什么?”一到家,乔正豪就快步上前,伸手扶住沈木槿,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沈木槿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将手里的诊断报告单递给他。乔正豪伸手接过,指尖微微发抖,低头看向上面的文字,每看一行,脸色就阴沉一分,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眼底的怒意与心疼疯狂翻涌,最后几乎要凝成冰。
“被人下毒了。”杨露立马说道。
长期摄入精神类违禁药物、神经递质被严重破坏、抑郁症被刻意加重、每一次情绪崩溃都是药物作用……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乔正豪的心脏。
他疼,疼自己这两年竟如此粗心,没能早早发现端倪,让沈木槿独自承受了这么多非人的折磨;他怒,怒有人竟敢在他眼皮底下,如此伤害他视若珍宝的妻子,更怒自己对加害者毫无防备,甚至还给予了对方足够的信任。
“是谁干的?”乔正豪猛地抬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滔天的怒意,周身散发的戾气让一旁的王晓曦都忍不住心头一震。
乔正豪嘴上虽然这么问,但是心里盘算了下,只有苏小穆经常来家里,她是唯一的答案。
“是苏小穆吗?”柳梅玉现在有些微胖,擦干干活的手立马上前说道,“只有她经常来这里……”
这个名字一出,乔正豪周身的戾气瞬间爆发。
他忽然想起这两年,苏小穆以秘书的身份,无数次接近沈木槿,以关心为由送来各种饮品、点心。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因为忙于工作,对苏小穆的所作所为竟然毫无察觉,一股浓烈的悔恨与愤怒,瞬间席卷了他。
他瞬间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冰冷杀意。他立刻拿出手机,想要拨通电话,让人立刻控制住苏小穆,让她付出应有的代价,却被沈木槿轻轻拉住了手。
“别冲动。”杨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坚定,“现在我们只有诊断报告,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她做的,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她一定会百般抵赖。”
“是的,先别急。”沈木槿附和道。
乔正豪看着妻子清醒又隐忍的模样,心头更是心疼。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怒火,他知道沈木槿说得对,没有实证,根本无法让苏小穆认罪,甚至可能让她倒打一耙。
可一时间,几人都陷入了沉思。苏小穆做事极为隐蔽,这两年下药从未留下任何痕迹,想要找到她加害沈木槿的证据,难如登天。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杨露突然眼前一亮,开口说道:“我想到一个人,或许能帮我们找到证据!”
“谁?”乔正豪和沈木槿同时看向她。
“胡思思!”王晓曦语气肯定接过了她的话。
见到杨露肯定的点头,她立马懂了,于是接着说道:“是的,思思姐人脉广,茶楼人来人往,消息灵通,她为人又仗义,而且她也是学医出生的,对药物、药理这些也有所了解。”
杨露继续接话:“最重要的是,她和我们也是多年好友,绝对可靠。让她暗中去查,既不会打草惊蛇,也比我们亲自出面更稳妥!”
乔正豪闻言,瞬间恍然大悟。胡思思他自然熟悉,她自己经营的水乡茶楼,是城里不少名流、文人常去的地方,人脉四通八达,做事沉稳周全,心思缜密,由她出面暗中调查,再合适不过。
沈木槿也轻轻点头,她和胡思思有过几面之缘,每次见面,胡思思都对她格外温和友善,是个值得托付的人。而且自己如今身体虚弱,精神还未完全恢复,根本不适合亲自出面搜集证据,由胡思思暗中操作,是最好的选择。
事不宜迟,乔正豪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何晋的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拜托他和胡思思帮忙。何晋得知真相后,又惊又怒,当即答应下来,表示会立刻和胡思思沟通,全力帮忙搜集证据,还沈木槿一个公道。
这几年里,何晋也和蝴蝶领了结婚证,从浪子变成了妻宝男。
挂了电话,乔正豪紧紧将沈木槿拥入怀中,声音温柔又心疼:“对不起,木槿,是我没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你放心,我一定会让苏小穆付出代价,这一次,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沈木槿靠在他温暖的怀里,感受着他真切的心疼与愧疚,这两年积攒的所有委屈、恐惧、痛苦,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她紧紧抱着乔正豪的腰,失声痛哭,泪水打湿了他的衬衫,将所有的不堪与折磨,全都化作了哭声宣泄出来。
乔正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耐心安抚着她,眼底却依旧是化不开的冰冷怒意。他已经下定决心,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找到苏小穆下药的证据,让这个恶毒的女人,受到法律的制裁。
说道制裁,那汪宇也不得不出场了。
是的,他如今已经在分局,有着不小的职位,老婆的闺蜜出事,他一定不会不管的。
而另一边唐婉在得知了真相后,变得安静了起来,她对乔正豪一直有着些许的愧疚……那是她18岁的时候的故事。
她手里握着那封请柬——沈木槿与正豪的婚宴,烫金字体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六十岁的指尖抚过“沈”字时,有片刻的凝滞,不是痛,只是一阵很轻的恍惚,像触到了岁月深处某片早已结痂的皮肤。
记忆总在这样的夜晚不请自来。
十八岁那年的风比现在锋利。她抱着简单的行李站在巷口,回头看自家亮着灯的窗户,母亲的身影映在帘子上,一动不动。她是为沈强走的,那个会弹吉他、说她的眼睛像星星的年轻人。
父亲说“你要走就别回来”,她真就没回头。
夜班车把她带到城南的廉价旅馆。第三天的傍晚,她在买面包回来的巷子里遇见了一个陌生人。
挣扎时她咬破了嘴唇,血锈味和疼痛混在一起,后来很多年她都害怕黄昏时分的光线——那种将暗未暗的暧昧,像极了那天巷口的路灯光。
唐佳豪出生在来年春天。产房很冷,她看着怀里皱巴巴的小脸,想起《红楼梦》里那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忽然就哭了。
护士问孩子名字,她微微抬眼,哑着嗓子说:“佳豪,唐佳豪。”佳是好的意思,豪是……是她对这孩子卑微的期盼,盼他的人生能有些许豪迈,不要像她此刻这般狼狈。
母亲偷偷来看过她一次,留下了一个信封和一句话:“孩子姓唐,就还是唐家的骨血。”
但父亲至死没踏进她那间出租屋一步。她抱着佳豪站在殡仪馆最后排,看到照片里严肃的父亲,佳豪忽然咿呀了一声,她连忙捂住了孩子的嘴,生怕引来别人的围观。
乔时出现时,佳豪已经会摇摇晃晃走路了。有次佳豪发高烧,是他背着孩子跑了两条街去诊所。输液时孩子哭闹,他就一直抱着,哼不成调的歌。
“我不介意,”求婚时他说得那么平静,好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给佳豪改个姓。不是要抹掉什么,是想给他一个堂堂正正开始的机会。”
婚礼很简单,也没有领证。
佳豪改叫乔正豪的那天,特意去照相馆拍了全家福。正豪坐在乔时肩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摄影师喊“茄子”时,乔时悄悄握住了唐婉发抖的手。
然而世事弄人,乔时并没有兑现诺言,而是被家里安排娶了门当户对的韩云。
正书出生是在6年后。产房里,乔时抱着新生的婴儿,又看着已经在读小学的正豪,眼圈忽然红了。“咱们正豪当哥哥了,”他把两个孩子的手轻轻搭在一起,“兄弟俩要一辈子互相照应。”
后来他和韩云又生了乔莺莺。
唐婉知道,有些刺是扎进心里的。
乔时是在一个冬日的午后离开的。心电图归为一条平直绿线时,窗外正飘着七年未见的大雪。
乔正豪握着父亲已经微凉的手,注意到他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婚戒——内壁刻着“w.t 1988”,字迹已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见了。
那是唐婉名字的缩写。而1988,是他们分手的年份。
那年的葬礼上,韩云以未亡人的身份站在最前列,黑色面纱后的神情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她替替他生养两个孩子,替他应付所有家族场合。也只有她知道,每晚乔时服用的安眠药剂量,足够让三个人沉睡。
乔时的书房里,整面墙的书架,最中央留着一格空白。空处贴着一张泛黄的拍立得:二十岁的乔时和唐婉站在梧桐树下,她鬓角别着朵小小的玉兰花。照片边缘有钢笔写的半句诗:“春风……”,后面被水渍晕开了。
乔正豪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空白书架下方,锁着的抽屉里是四十七本日记。从1988年到2020年,每年一本,每本第一页都是同样的日期:3月21日,唐婉的生日。他打开看了看,大概了解了些……
“莺莺今天问我最爱什么花?我说玉兰。”
“正豪考了第一名,他的眼睛很像你。”
“韩云今天戴了珍珠耳环,你从来不戴首饰。”
“我看到你的‘正唐集团’了,我知道你是冲我来的,但是我愿意把资源让给你”
“我这一生,像在雾里走完了晴天该走的路。”
守灵那夜,韩云独自坐在客厅,摩挲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完美切割的钻戒。她忽然想起新婚夜,乔时醉后靠在她肩头,含混地说了句:“你的头发……没有玉兰香。”
当时她以为只是醉话。
直到在书房发现那个秘密的夜晚,她没有哭,只是静静烧了壶水,泡了乔时最爱喝的普洱。茶叶在沸水里舒展时,她对着袅袅热气轻声说:“原来我嫁给了自己的海市蜃楼。”
日记还有一段这样的文字:“婉婉,若人生能重来——我还是会在家族压力前低头,还是会娶不爱的女人,还是会让你走。因为我懦弱了一辈子,唯有一件事是勇敢的:就是把爱你这件事,带进了坟墓里。”
纸的背面是钢笔反复描画的一个“婉”字,力透纸背,几乎要划破纸张。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声来不及发出的叹息。
那场葬礼,乔莹莺在国外没有回来,乔正书因为之前同自己的争吵,带着沈木棉去了澳大利亚,只有乔正豪这个和自己没有半点血缘的孩子陪着自己。
韩云忽然感觉自己很可笑,活了60年,竟然活得如此可笑……她第一次拉住了乔正豪的手,乔正豪身体一震,反握住了自己母亲的手。
棺木入土时,韩云终于摘下面纱。她把那枚钻戒放进丈夫胸前的口袋,又取出那枚素圈戒指,轻轻套回他冰凉的手指。
“下辈子,”她对沉睡的丈夫说,“记得不要放弃她。”然后她转身,雪花落在她第一次没有盘起的头发上。
夜晚的风大了些,唐婉拢了拢披肩。
请柬上,沈木槿的名字写得清秀端正。
她走进书房,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老相册。第一页是十八岁前的全家福,第二页是正豪的百天照,第三页是她和乔时的结婚照……她一页页翻过去,最后还空着一页。
她流着眼泪把请柬小心翼翼贴上去,旁边用笔写道:
“正豪与木槿,佳偶天成。”
笔尖在“佳”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流畅地写下去。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抬头望向窗外,槐花正悄悄落下,像岁月终于肯放轻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