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谢令仪挑帘的指尖僵住了。
“刑部尚书严大人和大理寺卿荀大人,现在已经带着裴小将军进了系凤阁,这怎么判决还要待明日廷议再议。适才我出宫时,只听到了一些风声,说是裴小将军在西市宝记行失手杀了阿史那朔。”姜渊说道。
“案发现场、人证、物证这些都已经审核过了么?”崇宁问道,“这般急就要判决,是想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殿下,看来他们的目标很是明确,就是裴昭珩。”谢令仪的手有些颤抖,但声音很是平稳,“今夜我们不可轻举妄动,这里不是议事的地方,我们尽快回府。”
崇宁还未来得及答应,马车已戛然停住,随行在一旁的姜渊也急勒住马,马儿发出一声嘶鸣。
车前遥遥立着一人牵着一马,姜渊看清来人,翻身下马,迎了上去,“徐内侍。”
崇宁闻言拍了拍谢令仪的手,示意她噤声,自己从马车上下去。
徐安施礼道,“殿下,传陛下口谕,宣您进宫。”
“劳烦内侍了。”崇宁点了点头,“请公公先行,吾坐马车稍后便到。”
“殿下,陛下说事情紧急,您可得尽快啊。”
“不知这么晚了父皇找我所为何事,还请内侍明示,我心里有个底。”崇宁公主佯装惊讶。
徐安看了看姜渊,也面露讶然,“驸马没跟您说?裴小将军酿成大祸,陛下应是要找您商议对策呢。”
“这......”崇宁脸上一下子浮现出震惊,正了正脸色,“多谢内侍告知,我这便骑马进宫。”
等徐安告退,谢令仪从车幕后探出半个脑袋,崇宁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姜渊为崇宁牵过马,崇宁翻身上马。
“姜大人,此处离公主府也不远了,劳烦您给我借匹马。”谢令仪询问道。
“自然。”姜渊答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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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三点,宫门未开,承天门外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风从昨夜就没停过,卷着槐花和尘土,打在谢令仪的朝服上簌簌作响。
灯笼在风里晃得厉害,光影乱摇,谁也看不清谁的脸,但大多三五成群,自然地分成几堆。
谢令仪站在队伍末,用手狠狠地掐住臂上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浅绿色的官袍上很快沁出一道鲜红的血迹。
“皎皎,”邬敬舆见四下无人,从阴影处挪步到谢令仪身旁,“为了接这案子,倒也不用这么拼吧。”
“邬老头,”谢令仪用左袖掩住那道血痕,抬起眼,“富贵险中求,这样的机会多难得,皎皎自然是要抓住的。”
“你这第一回参加廷议,就赌这么大的。”邬敬舆用象牙笏拍了拍谢令仪,“后生可畏啊。”
“邬老一会儿可要配合好。”谢令仪挑眉,“快回您的前列去吧。”
邬敬舆闻言不甘地走回原位,清清嗓子:“咳咳咳,肃静。”
百官闻言走回原位。
“宣——百官觐见。”
又过了近一个时辰,徐安才出来宣旨。
太极殿上,天子端坐在御座上,面带疲色。
左下首坐着乌就屠、阿史那雅和几位使团的使者,见百官入朝,他们纷纷起身,在内侍的引导下出殿。
阿史那雅从谢令仪身侧经过时,顿了一息,侧目斜睨了谢令仪一眼。
谢令仪虽察觉那道目光,仍站得笔直。
刑部尚书严养之首先出班道:“依《唐律》,斗殴杀人者绞,裴昭衍身为朝廷三品大员,臣请依《八议》之条,应判流刑,流三千里,上请圣裁。”
“臣有异议。”鸿胪寺卿卢晦出班道,“陛下,阿史那朔持节入朝,名在国书,裴小将身为吾大晟名将,不持威仪,一言不合,当众扼杀使臣,仅判流刑,此事传至西域各国,必谓吾大晟轻慢,边衅一起,北境不得安宁。裴昭衍一身之罪小,朝廷失使属国之罪大。”
“卢大人此言差矣。”成王忽道,“裴小将军七败乌孙,三胜回鹘,威震契丹,今为一胡人,绞杀我大晟之良将乎?”
啧,成王倒是直接替裴昭珩将罪认了,在这个时候只提裴昭珩功高震主的战绩,是唯恐裴昭珩死得不够快啊。
谢令仪腹诽着,但面上仍恭恭敬敬的。
“陛下,裴小将军擅杀藩属贵胄,恐是故意破坏两国盟好,以保证他裴氏在北境的地位,此举可谓不忠不孝不义,臣以为应当从严判罚,以儆效尤。”谢儆上前反驳道。
此言一出,太极殿的气压都为之一滞。
父亲这还想跟元佑合作呢,早点致仕吧,别给谢家添乱了。
谢令仪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天子揉了揉额角。
“陛下,臣倒是觉得此事不该如各位大人所言那般武断。”大理寺少卿顾玄开口道,“使臣的尸体臣都没有查验,仅凭乌就屠一人证词恐怕不能服众。”
“哼,年轻人处理事情便是顾此失彼。”苏文远侧过身,看了眼顾玄,“现在回鹘使团震怒,又有乌孙小昆弥作证,人是不是他裴昭珩杀的还重要吗?我们应先给藩使一个交代,一个态度,以安民心。”
顾玄还想开口,被苏文远又噎了一句,“顾少卿,你与裴昭珩是同门师兄弟,英国公又曾拜在你姑祖母门下,但在这国家大事上,最是忌讳这些私人感情,当一切以大局为重啊。”
“陛下,臣有另一要事想奏。”邬敬舆开口道。
“准奏。”天子皱着的眉头稍微舒展开一些。
“陛下,臣昨日回府时遇到了刺杀,幸得谢参军顺路归家时替臣挡了一刀,否则臣今日恐不能再睹圣颜啊。”邬敬舆道,“臣今年七十有八,膝下并无一儿半女,死不足惜。臣放心不下的只陛下和大晟,这刺客竟连我这样半截入土的人都不放过,其心可诛啊。”
“什么刺客,竟敢当街刺杀我大晟当朝左相。”天子闻言怒目圆睁,重重拍了几下御座扶手,咳了几声,面上泛起潮红。他抬眼见到谢令仪左袖上故意露出的血痕,开口道:“含章,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