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遂怀以前捉妖时,有妖物逃窜入人识海,他便也入识海捉妖。
识海也叫欲海。
顾名思义,是一个人,或一只妖心中的欲望之地。
欲望越多,识海越涌。
那些被妖物侵入的识海总是波涛汹涌,浊浪排空,因此他也不得不总是在惊涛骇浪中与妖物周旋。
可此刻站在扈石娘的识海之上,他却感到一阵异样的宁静。
平静得令人心悸。
识海之形虽与人间汪洋并无二致,但却无需小舟渡洋。
灵魂的重量很轻,于识海之上行走如履平地。
扈石娘的记忆如海底明珠般于海面下尘封,萧遂怀踩着水面轻轻走过,就泛起一阵涟漪。
他不知疾行了多久,也许是隔得太远,天南那边始终是一片浓稠的阴云。
他只知道自己从水浅处走到水深处,又从水深处走到水浅处,终于看到了太虚境界门。
那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门扉,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波痕。看似如水般透明,可站在界门这边却瞧不见丝毫门那边的场景。
萧遂怀还未入境,已经听到里面各类灵魂的喧嚣。
他顿时心跳如鼓,深吸了一口气,朝着界门迈出了第一步。
不料他刚迈出步子的瞬间,界门那头便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一把拽进太虚境。
萧遂怀踉跄着向前跌了几步,下意识张开双臂稳住身形。
待他抬头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巍峨的雪山如巨幅画卷般骤然横亘眼前,皑皑雪峰填满了整个视野。
可整片山脉死寂得可怕,没有飞鸟掠过的痕迹,没有雪狐的足印,甚至连风声都销声匿迹。
方才在境外听到的喧嚣仿佛是一场耳鸣幻觉,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静默。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暗处有眼睛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些视线像是从雪松的阴影里、冰棱的缝隙中渗出,如附骨之疽般黏在他的后颈,随着他的移动而游走,却在他转身搜寻时诡异地消散在茫茫雪色中,叫他不寒而栗。
不过他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抬头往天南看去——
果然,雪融的猜测是对的。
天南有一片层层幢幢重叠的星云缓缓流转。墨绀色的云团深处泛着堇紫色的光晕,如同打翻的砚台里混入了紫罗兰汁液。
更远处,堇紫色的雾霭像轻纱般缠绕着峰峦,将山脊轮廓晕染得朦胧而忧郁。
“墨绀、堇紫、堇紫……”
他细细数着,心里盘算着已经过去三个时辰了。
萧遂怀想做什么,可望着眼前迷宫般的雪峰还是皱起眉头。他忽然转身,灵力在足下激起细碎的雪浪,朝着太虚境边缘的漩涡口疾驰而去。
漩涡口连接着逍遥灵台,此刻还魂时辰未到,入口处笼罩着混沌的雾气。
萧遂怀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空中画出一道繁复的符咒,灵力便如金线般缠绕着漩涡边缘,将入口暂时封印。
“这样等还魂时辰到了,就不会有魂魄捷足先登了……”
他拭去额间薄汗,忽然听见身后雪松林里传来窸窣声响。
“他在干什么?”一个稚嫩的声音问道。
“封灵台吧。”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回答。
萧遂怀的背脊陡然绷直。他屏住呼吸,听见第三个声音怯生生地问:“封灵台干什么?”
“不知道”,沙哑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可能……闲得吧。”
等萧遂怀猛地转身时,山林里依旧什么活物的踪迹都没有,却见一棵松枝抖了抖,松上雪沫簌簌的下。
天边的星云又深了几分,一抹檀紫初升。
萧遂怀眯起眼睛,确信这片死寂的雪山里藏着无数蛰伏的魂魄——
只不过山上生灵都怕人,所以稍闻人声便遁入无形的阴影中。
忽的,一道熟悉的白影从身侧岩壁上方闪过。
萧遂怀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是雪豹。
封逍遥灵台的血阵或许激发了这畜生的凶性。他猛然忆起在北邙雪山取雪后,回程途中曾遭一只雪豹偷袭。
虽最终将其斩杀,但想必那日雪豹的血溅在了壶口上,如今随着雪水竟叫这孽畜一同入太虚境了。
太虚境内无法召唤武器,萧遂怀目光疾扫,瞥见一块棱角尖锐的山岩,不动声色地朝那边挪去。
“吼——”
低沉的兽吼在岩壁间震荡回响。
萧遂怀倏然抬头,只见岩隙间缓缓探出一颗兽首,灰白毛皮上黑斑如墨,琥珀色的竖瞳死死钉在他身上,森冷如刀。
右耳缺了一角。
果然是它!
距离不过十步,他甚至能闻到雪豹利齿间溢出的腥臭血气。那畜生后腿微屈,肌肉绷如满弓——
要扑了!
萧遂怀猛地侧身闪避,雪豹的利爪擦着他后背掠过,“嗤啦”一声撕裂衣袖,在他臂上剐出三道火辣辣的血痕。
他顾不得疼痛,迅速贴向岩壁,后背紧抵石面,封死了背后的空门。
雪豹轻盈落在一旁的凸岩上,长尾焦躁地甩动,显然对第一次突袭失败很不满。
它喉中阵阵低吼,跃跃欲试,前爪扒住岩面,身躯缓缓下压,蓄势待发。
第二次攻击来得更快。
雪豹纵身直扑面门!萧遂怀骤然矮身,同时扬手甩出一把碎石。飞沙走石间,雪豹被迷了眼,攻势稍滞。
他抓住瞬息之机,一记鞭腿猛扫向雪豹腰腹——
“砰!”
脚背传来剧震,恍若踢中铁板。反冲力震得他踉跄后退,狼狈地翻滚两圈才稳住身形。
雪豹彻底被激怒了。
它不再试探,攻势骤如狂风暴雨。萧遂怀在爪牙间拼命腾挪,可雪豹速度实在太快,一次闪避不及,肩头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呃!”
雪豹狠狠撞上他胸口,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雪坡上。
碎雪迸溅,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后背。
还没找到石娘,不能死在这里——
萧遂怀仰倒在雪中,胸口剧痛,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眼看着雪豹低吼着逼近,他顺势滚入坡下的干枯草丛里,催动灵力掩藏气息,等待雪豹离开。
雪豹找不到人,绕着雪坡低吼着徘徊了许久。
萧遂怀以为它找不到人一会就会离开了,没想到那雪豹一屁股坐倒竟眯着眼睛打起盹来了。
眼看着天南那抹檀紫又要变化了,萧遂怀再也等不了了,从草堆里跳出来,正面迎敌。
雪豹感受到了萧遂怀的气息,顿时琥珀色的兽瞳里闪烁着嗜血的寒光。
它缓缓站起身,弓起脊背,利爪深陷雪地,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萧遂怀咬紧牙关,手指在雪下猛地攥住一块尖锐的冰凌。
雪豹骤然扑来,他拼尽全力侧身翻滚,同时反手一刺!
“噗嗤”一声,冰凌狠狠扎进雪豹的侧腹,鲜血瞬间染红灰白的皮毛。雪豹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攻势稍滞。萧遂怀抓住这瞬息的机会,猛地翻身而起,朝着雪豹受伤的腰腹奋力一击!
雪豹被这一脚踢得踉跄后退,凶性更盛,獠牙森然,再度扑来。
萧遂怀眼神一厉,不退反进,在雪豹即将咬上脖颈的刹那,猛地扣住它的前肢,借力旋身,一个狠厉的过肩摔——
“轰!”
雪豹重重砸在岩壁上,碎石飞溅。它挣扎着想要起身,但腰腹的伤口让它动作迟缓。
萧遂怀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抄起先前看中的那块尖锐山岩,纵身跃起,对准雪豹的头颅狠狠砸下!
“砰!”
颅骨碎裂的闷响在雪谷中回荡。雪豹的四肢抽搐几下,终于不再动弹,鲜血在雪地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但一眨眼,血迹和雪豹的尸身便如烟般蒸发消散了。
萧遂怀踉跄后退,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的头脑稍稍清醒。
他抹去唇角的血迹,转身走向山岩之间。
日夜骤然轮转,太虚境陷入一片无际的黑暗。
天南星云再次流转,一抹绛玄犹如魔鬼的眼睛,泛着嗜血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