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福之人,伤心之事。”
她浑浑噩噩地回了客栈,像是被掠去了魂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这句话,枯坐到天黑。
师兄和阿婆敲开房门,喊她去看灯,她便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出门、上街、看灯。
“两人一同站在姻缘桥上放灯,灯飞得越高,幸福的日子便能越长久。”
镖局里男男女女们,无论老少,都带着爱人、家人,共赴这场美满的盛宴。
可何殊楠站在姻缘桥上,抱着灯,挤在人群里,像个另类。
好在大家都忙着幸福,没人注意另类的沉默和孤单。
她自知自己是无福之人,可她又忍不住想——
像她这样的无福之人会成为他的伤心之事吗?
公冶长崧,你过得开心吗?
看着满天冉冉升起的灯火,每一盏都寄托了一个希望。
灯火闪烁,希望生辉。
真是,让人艳羡。
头两年,她每每看到这样的场面,都会一瞬间想起爹爹、娘亲、妹妹圆圆,然后涕泗横流。
可这几年,她渐渐接受了家人离世的伤痛,接受了生命终将逝去的无奈,接受了即使想念,却阴阳相隔,此生再也不能相见的悲戚。
因此,她不再不合时宜地痛哭流涕。
可却愈发地想念公冶长崧。
在云海苍苍处、群山连绵间、浮光跃金时、碧海涛浪中。
在每一个欢庆的日子,每一个悲伤的时刻。
她总觉得他都应该在她身边。
她记得,小时候她最爱这样的热闹,拉着公冶跳进人群欢闹、嬉笑、舞蹈。
公冶嘴上说不喜欢,可他每次都会陪她玩到最晚,夜深了还不回家。
离开得越久,记忆却越发清晰。
如今,大家都良人相伴,家人在侧。
只有她,孤零零的,像一只瘸腿的鹤。
公冶也是瘸腿的鹤。
两只伤鹤若是相拥,不必迁徙,也能取暖过冬。
可她抛下那只伤鹤,倔强地非要飞往楚地。
鹿城暖和,四季如春的暖和,再也不需要抱团取暖。
却也再听不到同频的心跳。
得陇望蜀,她不免自嘲。
一时间有些伤感。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她转过身去,是师兄的阿婆。
她一惊,放飞了手里的灯。
“你要自由,如今真的自由了,镖局的生意也越发好了,愿望都实现了,为什么又总是一个人躲起来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只是有点…”何殊楠揉了揉眉心,挤了个笑脸,“有点累了。”
但也许是方式不对,那盏承载着何殊楠幸福和长久的灯没飞多高,便摇晃着往下掉。
“那就是想公冶家的臭小子了?后悔了?”
她几乎每天都问自己一遍,何殊楠,你后悔吗?
所以,她把所有事情都做到极致,是为了不给以后留后悔的余地。
所有的问题她都有答案,她不后悔。
无论她做过什么,她都不后悔。
可唯独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后悔。
特别后悔。
悔不当初。
时间久了,她甚至不敢提他的名字。
每次想起,她便彻心痛如绞,夜夜难眠。
“满满啊,阿婆不是劝你回去。阿婆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爹娘尚在世,公冶小子去你家提亲,你愿意嫁给他吗?”
“我…”何殊楠局促地搓了搓膝盖,悻悻地笑了笑,可终究不想骗自己的心,舔了舔嘴唇,神色却躲闪开来,“大概是愿意的吧。”
“可你却逃婚了。”
“他的家世一直在那里从未变过,公冶家严苛,你自小就知道,可那个时候你愿意嫁他,五年前却不愿了。”
何殊楠突然梗住了。
“为什么?”
“因为失去父母,失去倚仗了吗?”
“可你爹娘尚在世的时候,你最大的愿望是独立,能够执掌自己的人生。”
“可真的能自己选择人生的时候,你为什么又犹豫了?”
这些问题她一个也答不上来。
为了镖局?为了自由?
她现在想想她当时的这些借口有多拙劣。
也许她当时不是不愿嫁给他,只是想逃。
爹娘走了,也带走了她的勇气,她变成了胆小鬼,却不能让爱人看到自己懦弱的样子。
她怕,怕亲情已逝,爱情再离失。
她怕所求皆不得,更怕所得皆成憾。
所以只能逃,逃得越远越好。
终是伤人、伤己。
“你将自己困在过去的纠葛里,因为有遗憾,有不舍,你便将自己的人生套牢在了这个遗憾里,却因此生出更大的遗憾。何尝不是另一种偏执?”
阿婆指了指前面冉冉升起的孔明灯,“阿满,向前看。”
她牵起何殊楠的手,轻而易举地接住了何殊楠那只落下来的灯——
“你瞧,你想要的,只要你伸手,就能握在掌心。”
她又托着何殊楠的手,借力一送——
何殊楠的灯,便满满的、稳稳地,向上空飞去,越飞越高。
直到和别人的幸福、长久融成一片。
“阿满,不难。”
“怎么走,都是往前走。”
何殊楠鼻尖一酸,“阿婆,我想回无忧城了。”
“好”,婆婆揉了揉她的头发,“明天就走。”
也许是老天惩罚她,她回了无忧城,在城里住了三个月,可三个月来没有见过公冶长崧一次。
后来听说,公冶家的小子继承了父亲的衣钵,走马上任去了。
去了哪里不知道。
回不回来,也不知道。
所以她最后还是失望地回了鹿城。
缘分可能在她放弃的那瞬间就断了线。
如今追悔,为时已晚。
回来鹿城的那天,她骑着大红马,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有人突然喊她——
“何殊楠——!”
她回过头。
有斑驳的树影在少年脸上随风摇晃,一如当年那棵大槐树下的青葱面孔。
“当上女侠了吗?”
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小骗子,当上了女侠怎么不回来看我。”
那张朝思暮想的脸终于出现在她面前,可她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能任眼泪簌簌的下。
“无忧城的土不适合六月雪生长,小骗子,你给我的种子一颗也长不出来。”
“所以我调任了很多地方,直到我来到了这里——”
心跳静止了。
“六月雪发芽了。”
“你还愿意,等它开花吗?”
有风铃动。
心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