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值得你。”沈知意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她伸手,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张烧焦的诗笺,已经被仔细地裱在一张硬纸板上,边缘还用布条滚了边。
焦黑的部分像伤疤,幸存的部分像希望。
“你值得我十五岁就想要的,我值得你现在还珍藏的。”沈知意把诗笺放在他掌心,“公平。”
周叙白看着诗笺,看着背面自己写的那几行字,看着沈知意滚烫的眼泪砸在上面。
他终于伸手,抱住了她。
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对不起……”他哭着说,“对不起知意……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没砸。”沈知意也哭,却笑着,“我们还在,家还在,海岛还在。砸了的,是那些不该存在的脏东西。”
窗外,夕阳沉入海平面,暮色四合。
但这一次,黑暗里有了温度。
三天后,周叙白坚持出院。
医生拗不过他,只能开了一堆药,叮嘱每周复查,并且郑重地说:“如果出现发热、疼痛加剧或者任何不适,立刻回医院!”
周叙白点头,拄着沈知意做的那根拐杖,在护士的搀扶下坐上了轮椅。
左腿的石膏还没全拆,小腿部分还固定着,但大腿可以弯曲了。他试着用右腿和拐杖支撑,慢慢从轮椅挪到医院的吉普车上——短短三米路,花了五分钟,出了一身汗。
沈知意一直扶着他,不催,不急,只是稳稳地托着他的胳膊。
回海岛的渡轮下午三点开。
码头上,陈支书和王家寡妇都来送。王家寡妇的儿子怯生生地递过来一个布包:“沈阿姨,这是我妈做的糍粑,路上吃。”
沈知意接过,摸了摸孩子的头:“谢谢。”
陈支书看着周叙白苍白的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拍他的肩:“回家好好养着,队里的事不用操心。”
“张铁匠那边……”周叙白问。
“吴大夫守着,这两天能吃点流食了。”陈支书叹气,“那小子命硬,挺过来了。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问‘沈师傅没事吧’,第二句是‘周技术员的腿咋样了’。”
周叙白眼眶发热,别过脸去。
渡轮鸣笛,催促上船。
沈知意推着周叙白上了舷梯——船工特意搭了块宽木板,方便轮椅通过。两人坐在船舱靠窗的位置,看着码头渐渐远去。
海岛在视线里慢慢变小,像一幅褪色的水彩画。
周叙白靠在椅背上,左腿伸直架在对面空位上。止痛药的药效过了,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没吭声。
沈知意从布包里拿出毛线,开始织东西——是副手套,深灰色的,男式。
“给谁织的?”周叙白问。
“你。”沈知意头也不抬,“医生说腿伤了会血液循环不好,手脚容易冷。先织手套,再织袜子。”
周叙白看着她灵巧的手指,毛线针上下翻飞,灰色的线渐渐成型。阳光透过舷窗照在她手上,照出她手指上细小的伤痕,这些日子操劳留下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坐在礁石上织渔网,他在旁边看气象记录。那时海风很轻,阳光很暖,日子很长。
好像就在昨天。
又好像隔了一辈子。
“知意,”他轻声说,“如果……如果林曼青的预言是真的呢?”
沈知意手指一顿:“什么?”
“她说你1976年死于肺痨。”周叙白看着她,“现在已经是三月了。还剩……九个月。”
沈知意放下毛线,转头看他:“你信?”
“我不信。”周叙白摇头,“但医生说,你上次肺炎虽然治好了,但肺部留下了病灶。如果调理不好,以后确实容易复发。而且……”
他顿了顿:“你这几天一直在咳嗽,晚上睡觉时,呼吸声很重。”
沈知意抿紧嘴唇。
她确实在咳,只是尽量忍着,怕他担心。肺里像有只小手在挠,痒痒的,想咳,咳出来又没什么痰,只是干咳。
“我没事。”她说,“吴大夫开了药,吃着呢。”
周叙白伸手,握住她的手:“回去后,我陪你去县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你先顾好你自己——”
“我顾不好自己了。”周叙白打断她,声音很轻,“所以只能顾你。知意,我现在就剩你了。你要是有事,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沈知意看着他眼底的恐惧,忽然明白了——他的腿废了,他的骄傲碎了,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就是她的健康。
如果他连这个都抓不住……
“好。”她反握住他的手,“回去就去检查。你也去,我们一起。”
渡轮在海面上平稳地航行。
周叙白吃了药,有些昏昏欲睡。他靠在她肩上,像很久以前她晕车时靠着他那样。
沈知意继续织手套,织几针就抬头看看他。他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
窗外,海天一色,偶尔有海鸥掠过。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从前。
但又什么都不同了。
……
一九七六年四月的南海,风里终于有了暖意。
海岛渔村的新房院门紧闭了半个月,门缝里飘出熬药的气味,苦涩中混着海风的咸腥。
周叙白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左腿架在矮凳上,裤管卷到膝盖,露出苍白萎缩的小腿。
沈知意蹲在他面前,正用药酒给他按摩。她的手很轻,从脚踝开始,一寸寸往上推,试图唤醒那些沉睡的肌肉和神经。
可无论她怎么用力,那截小腿都像不属于他的身体,软绵绵的,毫无反应。
“疼吗?”她抬头问。
周叙白摇头,目光落在窗外。院里的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只有他的腿,还停留在那个寒冷的冬天。
按摩完,沈知意起身去倒水。刚站起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来,她捂住嘴,背过身去,咳得弯下腰。
周叙白的手攥紧了竹椅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