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就是。”高颧骨女人接过话头,声音故意扬高,“赵水生家那档子事,谁不知道?他儿子腿坏了娶不上媳妇,就想用闺女换。结果闺女跑了,倒换来个外乡的……”
沈知意手指攥紧了桶把,指节发白。她没说话,提着水桶转身要走。
“哎,等等。”高颧骨女人拦住她,上下打量,“你真是周叙白那屋里的人?”
“是。”沈知意抬眼看她,眼神平静。
女人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圆脸女人压低声音,却还是能让周围人听见:“周同志可是个怪人……你跟他,日子能过?”
“能。”沈知意回答得干脆。
高颧骨女人还想说什么,沈知意已经提着水桶从她身边走过。水桶很重,她的步子有些踉跄,但背挺得笔直。
走出十几步,还能听见身后飘来的议论:
“装什么清高……”
“换亲来的便宜媳妇罢了……”
“周叙白那成分,也就外乡人敢跟他……”
沈知意脚步没停,只是攥着桶把的手指更紧了。口袋里的红糖硌着大腿,她想起周叙白那句“井边人多”。
原来他早就知道。
回到铁皮屋时,周叙白已经做好了早饭。
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两个烤得焦黑的土豆。
“坐。”他把搪瓷碗推到她面前。
沈知意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小口喝。玉米糊糊寡淡无味,但她喝得很认真。周叙白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剥土豆皮,动作不太灵活,他的右手食指少了半截,是旧伤。
“一会儿去供销社。买针线。”周叙白忽然说。
沈知意一愣:“我……我没票证。”
“我有。”周叙白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票证,最上面是一张军用粮票。
沈知意看着那些票证,想起井边女人们的议论——“外乡人没票证”。
“你……你的票证,我能用?”她迟疑着问。
周叙白抬眼看了看她,眼神深得像井水:“烈士遗属补助。能用。”
沈知意心头一震。她想起船上那个女人的话——周叙白的父母也是烈士?还是……他那些牺牲的战友?
她没敢问。
供销社在村子中央,是两间低矮的石头房子。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硇州岛供销合作社”。
沈知意推门进去时,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拨算盘。听见门响,他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沈知意。
“买什么?”
“针,线,还有……”沈知意看了看柜台里寥寥无几的商品,“肥皂有吗?”
“针线有,肥皂没了。”男人慢悠悠地说,从柜台下拿出个小纸包,“针两分,线五分。有票吗?”
沈知意把周叙白给的票证递过去。男人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她,眼神变了变。
“周叙白的?”
“嗯。”
男人没再多问,把针线包好递过来,又从抽屉里翻出半块肥皂:“这个,算搭给你的。周同志……不容易。”
沈知意接过东西,低声说了句谢谢。正要转身,男人又叫住她:
“闺女,你是周同志屋里的人?”
沈知意点点头。
男人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周同志是个好人……就是命不好。你既来了,就好好跟他过。岛上人嘴碎,别往心里去。”
沈知意心里一暖,又说了声谢谢。
走出供销社时,阳光已经有些刺眼。她看见不远处榕树下,那几个井边的女人又聚在一起,朝这边指指点点。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纸包往铁皮屋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沈知意!”
她回头,看见一个穿着中山装、五十多岁的男人快步走过来。男人身材干瘦,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并没进到眼睛里。
“你是沈知意吧?我是村支书,姓陈。”男人伸出手。
沈知意迟疑了一下,握了握。陈支书的手很粗糙,握得很用力。
“听说你昨天来了,我本来该去接的,可岛上事多,给耽误了。怎么样,住得还习惯?”陈支书笑呵呵地说。
“习惯。”沈知意简短地回答。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陈支书搓着手,眼神在她脸上打了个转,“那个……你跟周同志,手续都办了吧?”
沈知意心头一紧:“什么手续?”
“结婚手续啊。”陈支书压低声音,“你们这情况特殊,是换亲,但该走的程序还得走。不然……名不正言不顺的,村里人要说闲话。”
沈知意沉默着。
“这样,我给你们做个主。下周,办个简单的婚礼,请村里几个老人吃顿饭,就算圆房了。到时候,队里也能名正言顺给你们分渔具——周同志虽然腿脚不便,但有你在,领套渔网总行吧?”
“陈支书。”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沈知意回头,看见周叙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不远处。他拄着拐杖,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冷。
陈支书脸上的笑僵了僵:“周同志,你来得正好。我刚跟小沈说呢,你们这婚事……”
“再等等。”周叙白打断他,走到沈知意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纸包,“不着急。”
“这……这怎么能不急呢?”陈支书干笑两声,“你们这都住一块儿了,不办婚礼,影响不好……”
“我说,再等等。”周叙白重复。
陈支书张了张嘴,终于没再说什么,讪讪地走了。
沈知意看着陈支书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才轻声问:“为什么不办?”
“办了,你就真走不了了。现在这样,你随时可以走。”
沈知意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洼的土路上,随着拐杖的节奏一起一伏。
“如果我走了,你的渔具怎么办?”她问。
周叙白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总有办法。”
回到铁皮屋,周叙白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箱子很旧,漆都掉光了,但锁扣是完好的。他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笔记本,还有几个铁皮盒子。
“这些是什么?”沈知意凑过去看。
“气象记录。”周叙白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开。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日期、时间、风向、风速、气压、云状……还有手绘的云图,细致得让人惊叹。
沈知意一页页翻看,越看越惊讶。这些记录从1969年开始,几乎一天不落。最近的记录是昨天——
“7月23日,晨,东北风3-4级,浪高0.5-1米。积云增多,午后或有雷雨。”
她抬头看周叙白:“你能预测天气?”
“在海上待久了,就会看天。”周叙白在桌边坐下,拿起铅笔,“帮我整理一下。按月份分开,缺的日期标出来。”
沈知意坐下来,开始整理那些笔记本。她做事细致,一本本翻看,把缺漏的日期记在纸上。偶尔抬头,看见周叙白正对着窗外的海面出神,铅笔在指尖转动。
“你……一直在记录这些?”她问。
“嗯。刚上岛时睡不着,就看天。看着看着,就想记下来。”
“为什么?”
周叙白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说:
“天比人讲信用。该起风就起风,该下雨就下雨,从不骗人。”
沈知意心头一震。她想起李媒婆的谎言,想起嫂子的算计,想起哥哥的沉默。是啊,天从不骗人,可人会。
她低头继续整理,手指拂过那些工整的字迹。周叙白的字很特别,每一笔都像用刀刻出来的,刚劲,锋利,又带着某种克制。
“你的字很好看。”她轻声说。
周叙白没应声,只是铅笔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傍晚,陈支书又来了。
这次他没进屋,就站在门外,隔着门板说:“周同志,下个月要分渔具了。你们要是不办婚礼,这渔具……队里不好分啊。”
周叙白正在炉子前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他头也没回:“知道了。”
陈支书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走了。
沈知意坐在桌边缝补周叙白那件破了的军装。针脚细密,是她从纺织厂练出来的手艺。缝完最后一针,她咬断线头,抬头看向周叙白。
炉火映着他的侧脸,那道疤在跳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深刻。他盯着炉火,眼神空茫,像是透过火焰在看别的什么。
“你在想什么?”沈知意问。
周叙白没立刻回答。水开了,他提起水壶,慢慢倒进搪瓷缸里。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你不该来这。”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沈知意放下针线,看着他。
“这个岛,这个屋子,还有我……”周叙白顿了顿,“都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炉火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可我来了。”她说,声音平静而坚定,“而且,我不打算走。”
周叙白抬眼看着她。火光在他深井似的眼睛里跳动,像星子坠入海底。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门外传来海浪声,一声,又一声,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