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点?
元月仪就想起第一次宫中约见他,他“提点”元雪阳的模样。
也不怪杨灿来的快。
她起身要走,手腕却被谢玄朗攥着。
男人朝外吩咐,
“叫她等着。”
又将元月仪牵回来,
“你才吃几口,再多吃一点……吃好再去。”
还大手捞在元月仪腰间一握一带,就把人安顿在身旁的圆凳上,
下一瞬,筷子递进元月仪手中,
“别看她年纪小……颇有心机,这种时候就要耗着她,让她方寸更乱,回头她在你面前才会诚惶诚恐,得了你的恩典也会更谨小慎微。”
元月仪讶异,
“我听错了吗?”
谢玄朗淡淡,“攻心,兵法而已。”
元月仪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忍不住回想……
她先与杨灿提一遍,
隔日谢玄朗又警告一遍,
如此让杨灿方寸大乱,寻到公主府来求解,
却被晾在那里,把惶恐压到最极致……
听起来好像就是很简单一件事,但细究却能看到这人对人心的洞察和冷酷利用。
她先前说他生铁、木头,总下意识将他归类为四肢更发达的那一类男人,
哪怕后来嗅到他的敏锐,也总一笑而过,并未深想。
现在她忽然意识到,眼前人是个把周围都可化作战场,以兵法思维内化应对所有事的……她看他就觉得更俊,更贴心了。
这大约是一种慕强吧。
元月仪想,
不一定要很强很强,但总要有出彩之处,时时发觉到一点、两点,为生活增彩,感情也就如蜜里调油。
她又撇撇嘴,
也或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呢?
心里惦记这个人,所以一点小事就轻易总结出他的厉害之处。
唉唉唉……
胡思乱想什么呢。
元月仪端起白玉小碗,认真吃东西。
她方才确实没吃好,
想直接去见杨灿,是对那小姑娘会要什么恩典有些好奇罢了。
她对杨灿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
只是瞧着那姑娘颇有韧性,
能暗中将事态推到冲喜局面,也确实有点脑子,
便动了随手拉一把的心。
立不立得住,那还要看杨灿自己。
于是元月仪吃好、喝好,又去沐浴更衣,被谢玄朗圈着看了会儿地图,才叫人把杨灿引到藏锋阁书房见她。
那时已是亥时二刻,
杨灿足足等了两个时辰,
长久站立,再加上压顶的惶恐,双腿都有些发抖,脸也发白。
进到书房内不敢乱看,
只是对上元月仪目光一瞬,立即低头,
“公主金安。”
元月仪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她沐浴后就换了轻软的丝绸寝裙,从主屋到这书房不过十几步距离,
但这书房谢玄朗不怎么用……
主屋够大,里头也有一条书案,
平素夫妻俩有什么公务啊、信件啊要处理,都在那里,这书房便有些寂冷了。
出来时,谢玄朗给她披了件他的外袍。
皎白的寝裙柔软,泛着莹润的光,罩在外面墨色泛暗金纹的男子衣袍又硬挺利落,像英伟的男人张开怀抱,把娇柔的女子拥在怀中。
气息也将她完全包裹。
“想好了?”
元月仪手支着腮,“说吧,想要什么?”
“臣女想去陪伴母亲。”
元月仪眉梢微挑,
俞氏可被送的很远。
她想过,杨灿可能会要弟弟的前途,要自己的婚事,要财物,唯独没想过杨灿居然要去陪伴俞氏,舍弃京城这么多机会?
杨灿提着裙摆跪倒在地,
“祖母病重,但她身边那么多儿孙都可陪伴照顾,我娘亲却一人在那清贫之处受苦……臣女思来想去,想到娘亲那里陪伴、照顾她!
只有一个小小的愿望……希望公主能给我弟弟一个机会,”
元月仪垂眸,
所以是以退为进,要弟弟的前途。
杨灿又道:“母亲身在远处,对弟弟的一切鞭长莫及,我父亲的心全在外面,不会管他未来如何,祖母没病倒之前倒是过问的,
可现在……
大伯、二伯有自己的孩子要顾,
我们姐弟只能靠自己,求公主——我知道公主不喜欢我,我可以走的远远的,再不出现在京城,只求公主开恩,让我弟弟前路顺遂!”
话落,重重叩了头。
元月仪看着那完全跪倒祈求的女子,微不可查叹了口气。
“如你所愿。”
“谢公主恩典,我会尽快准备离京……府上,大伯母提的那件冲喜之事我也会想办法。”
杨灿欢欢喜喜走了。
元月仪静坐在那椅上垂着眼好一会儿,熟悉的清冽气息吹面而来,
她眼睫微抬,
便见一截柔软的墨色袍摆停在自己身旁,
下一瞬,肩膀被人握着,好似轻轻一提便将她拎了起来,打横抱起往外走。
“怎么不回去?”
谢玄朗走的极稳,
接近两个月的修养,他现在看起来似乎全好了,
“榻都为公主暖好了。”
元月仪:……
好嘛,越来越会说黏糊话了。
她喜欢。
便毫不吝啬地亲了亲男人唇角,服帖地靠在他肩头,
“夫君待我真是太好了,我前世修来的福分吧,捡到你这样贴心又有安全感的好丈夫。”
语气娇娇袅袅,但那调子又一本正经。
听得站在廊下的蒋南、青提几个人都愣了下,而后掩嘴笑了。
谢玄朗也笑了。
笑出了声,清朗爽快的声音,可见十分欢喜。
“是公主太容易满足。”
男人抱着妻子跨进房中,脚跟一抬踢上门,抱着她轻轻放上床,单膝跪上床弦,身子刚侧在床上,元月仪挪着挪着贴过来,窝进他怀里。
谢玄朗抚着她的发:“怎么了?”
他感觉到元月仪心情有一点儿微妙,
“她提了不识相的要求?”
“并没有……”
元月仪贴着他的心口说了方才的事,“她完全可以给自己要恩典,或要身份,或要联姻以得到地位,或别的,以自己为主,
但她没有。”
谢玄朗指尖轻蜷,绕着怀中人柔顺的发尾,“你觉得她不聪明?”
“有点儿吧。”
元月仪调子幽幽的。
她在现代时生活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她十岁的时候,四岁的弟弟已经会对她说,妈妈把你花的钱全记了账,你以后都是要还的,
家里的所有都跟你没关系。
妈妈说弟弟小乱说的,让她别放在心上。
可她那时候就觉得,正因为弟弟小才不会乱说——没人在他耳边说过,他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会说得出来那些话呢?
爸妈一定说过。
后来她在那个家就没了归属感,总觉得要被驱赶,
果然事实也和她想的一样。
今夜杨灿选了她弟弟的前途,倒是叫元月仪想起那些很久远的记忆来,心里便空落落的。
谢玄朗手臂紧了紧,抱她更贴近自己怀中。
他倒是能理解杨灿。
男丁能走的路本身就远超女眷,
杨灿能给自己选的东西,唯有婚事会比较实际,但两姓联姻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成婚之后是否能站得稳,也不是简单的事。
无论男丁还是女眷,一外一内,要相互扶持才可能走得长远。
但这些话,他不会和元月仪讨论。
她明显,只是心情有点儿低落,想与他念一两句,可不是想要和人争辩是非对错。
……
杨灿回到杨府第二日就去见老太爷,
说俞氏在外重病,日夜哭泣,她想去俞氏床前尽孝。
西唐虽没有孝大于天的严苛道德规范,
但没人会阻拦子女为长辈尽孝。
端慧郡主虽病,膝下子孙满堂,不是非杨灿不可。
老太爷挥手放了杨灿离去。
冲喜的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杨灿也没有逗留,只三日就离开京城去寻俞氏。
端慧郡主的身子全权交托给岳钊,
谢玄朗日日都去看望,
而端慧郡主床前,日日夜夜总是有孩子们陪伴着。
有时候为了不妨碍郡主休息,杨家那一大家子就坐在澄明堂厅内说说话,聊一聊郡主的旧事,总归日日都有人在。
那日元月仪陪着谢玄朗去,瞧见那场面颇为感慨。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
端慧郡主床前却人满为患。
富贵人家的子孙更孝顺?还是有所图,更殷勤呢。
元月仪忽然意识到,
自己最近总想一些父父子子伦理人性的事情,以前她可极少想这些的……大约是,父皇的冷淡态度,让她也有点惆怅了吧。
岳钊医治端慧郡主半个月后,他忽然到元月仪面前,提起一种药材。
“蜃楼花?”
元月仪没听过这种药材,
“你的意思是,这一味药,对郡主大有助益?”
岳钊点头,
“加入补心丹中可事半功倍,但这种药是西域奇药……我听说火罗人可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