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观内,
穿着白灰粗布衣裙的女子隔着门缝,瞧见那主仆三人扶持着离开。
直到她们背影彻底消失,她才将门打开。
门前摆着一只极大的箱子,便是先前长公主身边青衣婢女背在背上的,还有一只朴素的食盒。
犹豫片刻,松萝打开那箱子。
待看到箱内东西,她身子猛地一颤,
定在原地半晌,才去将那食盒也打开。
之后她犹豫片刻,叫来做杂事的婆子,“把这箱子搬进去,小心一点。”
自己则拎起了那食盒。
错开前殿,转入后头静室院中,松萝仔细盯着婆子放下箱子。
门前廊下站着的青衣婢子面露诧异。
“怎么……”
这婢子穿戴也算朴素。
但比起松萝这样的粗衣布裙,她那身衣裳,都能称得上绫罗绸缎,
与这荒凉幽寂的山中道观格格不入。
“什么箱子?”
屋中响起道女音,冷中带硬,渗出不悦,
接着便有脚步声起。
几息后,一着靛青素裙的少女掀帘而出,衣裳料子倒比那婢子还要好。
微蹙的眉心凝着疑问,正是薛家二姑娘薛祺。
目光在箱子和松萝手中食盒扫一圈,薛祺眉心蹙的越紧,“不是说人不见,东西也不要么,
怎么带过来了?
难道是长公主以身份施压?”
“无礼。”
房中飘出道浅浅的女音,清清淡淡还泛着丝丝的凉,
如这山间的风一般清透不可捉摸。
却叫薛祺瞬间就敛了不满。
少女抿了抿唇,朝松萝睇去询问眼神。
松萝回:“是寒枝翠……”
屋内窗下坐着的女子指尖微动,杯盖碰在盏沿上发出“叮”一声响。
像根细针掉落平静的湖面,
不见水花,
可那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来,久久都难消散。
松萝:“都打了苞,快要开花了,奴婢这才自作主张——”
薛祺微怔,亲自打开那箱子。
两只八角紫砂盆盛着俊俏的兰,枝叶瘦硬且细长,颜色并不鲜亮,像是被山风吹旧的绸缎,
边缘泛着微微的黄,
偏是这样,倒显出清风劲节的风骨。
中心抽出两枝花剑,
雪白的花瓣尚且紧紧包裹着,顶端一点若有似无的翠色,
似雪地里有草芽冒了头。
薛祺双目微睁,
真是寒枝翠!
她多年前在大姐姐房中见过这兰,
那时寒枝翠曾开过满枝的花。
后来太子不在了,
姐姐带着那盆寒枝翠上了这清净峰,却是九年来再没开过花,
今年那盆花已现枯死之兆,
无论姐姐如何用心,都唤不回那花的生机。
这样的时候,元月仪竟这么巧送了两株生机勃勃,还打着花苞的寒枝翠来?
整个院子静了一瞬。
片刻后,轻浅的脚步声起落,
细长如竹节般的素手掀起门前帘子。
淡青裙角一荡,
薛祯跨出来。
青丝辫成粗辫垂在身后,辫尾捆一根竹青发带。
身形清瘦的过分,脚步也有些虚浮。
衣裙像挂在竹竿上,
一点点山风吹来,都要将她整个人吹走似的。
那张脸比巴掌还小,苍白而憔悴,
她轻咳数声,黯淡无光的眼眸,看着那两株寒枝翠有些微失神,
“长的真好。”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出声,唇角还泛着两分笑,却是全无一点温度的寡淡:“长公主是个有心人。”
可再怎么生机勃勃的寒枝翠,都不是她的那株。
又看了一眼那兰,
薛祯敛了视线。
“搬去外头吧。”
松萝欲言又止,
没人比她更清楚寒枝翠对小姐意味着什么。
陪伴多年的那株定是活不过今年了。
小姐这前半年也如那株兰一样,本就淡薄的精气神渐渐被抽走,
最近连日下雨,又逢太子忌日,
小姐大病一场今天才能勉强起身。
她真怕,小姐今年同那花一起生机消亡……
松萝终是开口。
“屋中那株是太子殿下亲手所种,这世上没有任何兰比得上,可它一株兰在这山中,或许也太寂寥,
所以今年才生了病害,枝叶枯黄,
既然长公主今日送了这两株来,也是机缘巧合,小姐何不暂时把它们留下,与屋中那株一起养着,
或许能让那株重焕生机。”
薛祯眸子微动。
薛祺瞧她是被说动了,
心下夸赞松萝灵慧,也上前扶着姐姐的手柔声劝。
“松萝姐姐的话极有道理,试一试,万一可行呢?”
就算不行,
那盆最后还是死了,
但得了两盆新的,也许会成为新的念想。
大姐姐自太子去后就一蹶不振,
这两年身子骨,精气神败损的更加厉害,
薛祺便是怕大姐姐有个三长两短,瞧着下雨不停,就冒雨上山来陪着,却是亲眼见她病的气若游丝。
如何能不心惊?
“便留下吧,就当陪陪姐姐……毕竟是长公主的心意,不好丢出去,也不能不管不顾。”
握着姐姐枯瘦的可怕的手腕,薛祺说着说着,眼眶难以自制地泛了红,“姐姐得怜惜自己呀。
大伯母、大伯父他们都很担心姐姐。”
薛祯指尖捻紧,几缕惭愧自眸中滑过。
八年孤山独居,不过问任何事,
她知道自己伤了不少人的心,也成了不孝女儿。
薛祺想到许多旧事,眼泪猝不及防溢出眼眶。
又忙抹了去,朝姐姐露出讨好的笑容:“或者姐姐就当疼疼我吧,我喜欢,”她转向那两个婆子,
“搬进屋子里去,现在。”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齐齐看向那清瘦的素衣女子。
薛祯沉默半晌,轻轻一叹。
“那就留下吧。”
松萝松了口气,亲自抱那两盆寒枝翠进屋,
放在屋中已枝叶枯黄的那株左右。
薛祺扶着清瘦女子进房中,
只瞧三株兰,两株生机尽显护着一株枯败已现,
她不自主地缓步走近,
恰逢此时,左边一株寒枝翠花苞上,一片雪白的花瓣扑簌簌绽开。
时光好似定了一瞬,而后飞速后退拉回多年以前,
那人语调温润似春日和风。
“等治水回来,陪你看今年的初雪。”
薛祯眼睫微颤,调子轻的无力:“长公主还送了什么?”
“一碟小姐喜欢的水晶糕,一封信。”
“信给我。”
从松萝手中接过纸笺,薛祯拆开来,低声念:“山高水长有尽时,唯有春风岁岁来。唯有春风岁岁来……”
? ?寒枝翠是素心兰的一种。
?
别问我它长什么样,我也没见过,全靠想象,如有雷同绝对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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