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将军府。
赵黑塔骑马回到将军府,门房老孙头接过缰绳。
穿过前院,拐进自己住的正房小院,便看见窗纸上映着灯光。
推门进去,柳春娘坐在灯下,面前摆着针线笸箩,手里正在收拾碎皮料。
桌上温着砂锅,羊肉萝卜的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
炮营下午就接到了整装待命的命令,全营已经忙开了。
柳春娘身为将军夫人不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她什么也没问,见他进来,抬头说了一句:“吃了没?”
赵黑塔闻到那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在营里啃了两个凉馒头,早消耗干净了。
“又饿了。”
“还温着,我去盛。”
柳春娘起身出去,舀了一大碗。
羊肉炖得软烂,筷子一戳就散,萝卜吸足了汤汁,半透明地码在碗底,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葱花。
赵黑塔接过来埋头就吃,连汤带肉扒了个干净,放下碗时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柳春娘从笸箩里拿出那双刚缝好的皮手套,递过来。
“试试,看合不合适。”
赵黑塔接过去戴上。
手指和手背缝了两层羊皮,虎口处多加了一块软牛皮垫子,手背外侧加了一层薄兔毛。
他伸屈几下手指,又做了个握炮闩的动作,虎口那块软牛皮刚好卡在发力点上,不松不紧。
“夫人手艺真巧。”
柳春娘笑了一下,把针线笸箩和碎皮料收进柜子里。
赵黑塔看着春娘,犹豫许久,开口道:“春娘。”
“嗯?”
“等我打完这一仗...”
“行啦。”
柳春娘打断他,笑了一下:“别学戏文里那些上战场前的话。”
“你就是个打炮的,上了战场好好打你的炮。”
赵黑塔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我在家有吃有喝,冻不着饿不着,你操什么心。”
柳春娘坐到床沿上,把被褥铺开:“府里上下都是仆人,不用为我操心。”
“倒是你,到了黑龙江记得每天用热水泡手,冻疮膏我给你搁在包袱夹层里了,别又忘了抹。”
赵黑塔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是。”
洗漱完吹了灯,屋里暗下来。
“赵黑塔。”
柳春娘在黑暗里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今晚你还得交粮哦。”
赵黑塔愣了一瞬:“啊?明天行不行,今晚有点累。”
“不行。”
“就九天了,咱们得抓紧要个孩子。”
“夫人等等...”
柳春娘已经扯住时他胳膊,霸王硬上弓。
......
时间转眼即瞬,十日后的卯时初刻,天还没亮透。
赵黑塔从被窝里坐起来,柳春娘还在睡,一只手搭在他枕头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轻手轻脚把那只手挪开,下了床,摸黑穿衣服。
昨晚折腾到半夜,柳春娘那股子蛮劲儿比他在炮营里见过的任何一门炮都猛。
他一边系扣子一边想,女人这东西,平日里看着文文静静,到了被窝里比打仗还拼命。
“你这就走?”
柳春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吓得赵黑塔一激灵。
“卯时三刻要点卯。”
“我昨晚让厨娘今早早点煮粥,你喝碗再走。”
“不喝了,营里有饭。”
赵黑塔走到门口,忽然又折回来,站在床边。
柳春娘半靠在床头,头发散在肩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灰蒙蒙的天光看着他。
“春娘。”
“嗯?”
“你在家...好好吃饭。”
柳春娘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要不你再给我唱个曲?”
赵黑塔挠了挠后脑勺,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不会唱曲。”
“行了行了,快走吧。”
柳春娘挥了挥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过身去。
赵黑塔站了片刻,转身推门出去。
德胜门外校场,卯时三刻。
五千人列阵,刀枪林立。
三千营的骑兵控着马,马蹄在冻土上刨出杂乱的蹄印。
马是好马,都是从蒙古换来的,耐寒耐跑,就是性子烈,有两匹马在校场上尥蹶子,被骑兵拽着缰绳死死按住。
神机营的火铳手肩扛燧发枪,枪管在晨光里泛着冷铁色,队列排得整整齐齐。
五军营尽是些新募的兵,有人甲胄穿反了,被小旗官一脚踹在屁股上,手忙脚乱地重新穿戴。
五军营的兵多是北直隶和山东的农家子弟,跟着李国祯练了两年,队列走得还算齐整,但脸上那股子紧张劲儿藏不住。
老兵从队列前走过,拿刀鞘敲了敲一个新兵的腿弯:“站直了,罗刹鬼还没见着就吓成这样?”
“别丢咱们大明的脸。”
艾能奇站在点将台上,甲胄外罩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川军旧袍。
袍子是当年在四川时发的,穿了几年了,袖口磨破了三回,补丁摞补丁,领子洗得起了毛。
“今日就说三件事,第一。”
他竖起一根手指:“此战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拖,拖到援军到齐再打。不许逞匹夫之勇。”
“谁要是想着一个人冲上去砍翻一队罗刹鬼,趁早给我把这心思收了。”
“你死了不要紧,不要连累你身边的弟兄。”
队列里有人咽了口唾沫。
“第二。”
“过了宁古塔再往北,冻土解冻后官道变成烂泥潭。每人多带三日干粮。别指望一路都有驿站的窝头热汤。”
“雨雪天行军,棉衣湿了要烤干,靴子灌了水要倒出来,脚泡烂了就废了,没人抬得起你。”
“因为他们的力气,都得留着推装备。”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队列里那些五军营的新兵蛋子。
“第三。”
“罗刹鬼的火铳打得远,炮打得准。”
“他们的火炮是泰西最先进的野战炮,虽不如咱们的火炮,但也比建奴、倭国的射程强得不止一星半点,所以不可轻敌,尤其是老兵,你们要做好带头作用。”
“别拿打倭寇和打蒙古人的经验去送死。遇到炮火,就得卧倒,别站着不动。”
“罗刹鬼的火铳手列阵轮射,前排打完后退装填,后排顶上继续打,你站着就是靶子。”
校场上几名老把总低声嘀咕了几句,认为爱将军所言不错,他们先前的轻敌之心收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