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哭得梨花带雨,她太委屈了,香大姐打人专挑隐蔽的地方,外人看不到,她也羞于启齿,只能躲起来偷偷抹眼泪,现在被抓进大牢,芍药绝望了,反而不用顾忌,想说就说,想哭就哭。
白粥被她哭得没脾气,他只能放软声音:“好了好了,别哭了,你的委屈我知道,看出来了。”
芍药哭声一顿:“你知道?”
白粥心道,你都哭得要断气了,我还能不知道吗?
“知道知道,知道你受委屈了。”白粥声音温柔。
抹一把快要流进嘴里的眼泪,芍药这才看清面前这人。
咦,这人看着不像锦衣卫啊,抓她来的锦衣卫凶神恶煞,一看就不像好人,可是眼前这位,眉清目秀,斯文白净,分明就是她梦中的邻家哥哥。
芍药的眼睛粘在白粥脸上,白粥觉得脸上有点痒,像是有小虫子在爬,他下意识用手挠了挠,眼睛余光一扫,吓了一跳,这个芍药竟然在直勾勾看着他。
白粥清清嗓子:“接着说,秋香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为何离开?”
芍药嘟了嘟小嘴,这么俊的小哥哥,为何心里只有秋香那个贱人?
“人家不记得了,反正有一天起床,就没有看到她。”
白粥眉头微蹙,这姑娘怎么了?
刚才哭得虽然难看,可还挺正常的,现在不哭了,怎么反倒拿腔作调,像是脑子有病一样?
“那就说说你自己吧,你在幽兰书坊做事,做了几年了?”
“呀,你这冤家,终于想起人家了......”芍药朝着白粥抛个自以为倾国倾城的媚眼,可惜她双眼又红又肿,像两只裂开缝的烂桃子。
白粥吓得打个哆嗦,芍药却以为小哥哥是被她魅惑住了,她就知道,世上没有人能抵得住她这惊鸿一瞥的,这可是她从幽兰姑娘那里偷学来的,照着镜子练过无数次,每次都被自己美晕。
白粥沉下脸来:“你看到那根柱子了吗?你现在看着那根柱子,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什么时候来幽兰书坊的,是怎么来的,自卖自身,还是被家人卖过去的?”
芍药含怨带嗔,一脸不情愿,可是幽兰姑娘说过,男人无论有钱没钱,全都喜欢女人的崇拜,哪怕他是一坨屎,只要他肯掏银子,也要捏着鼻子装听话。
更何况,这么俊的小哥哥,即使是一坨屎,也是最好看的屎。
芍药委屈巴巴,装出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子,再次朝着白粥抛个媚眼,就在白粥准备喝斥她时,她的目光移到那根柱子上,看着那根柱子,就像在看久别重逢的情人。
“人家是好人家的闺女,和那些个狐媚子不一样,要怪就怪人家命苦,三岁死了娘,五岁死了爹,在叔婶家里寄人篱下,七岁上就被卖进添香胡同,十二岁时,东家赚够了钱,关了书坊,刚好香妈妈这里刚刚死了个丫鬟,缺个使唤的,就把人家买过来,人家在这里已经快三年了呢。”
白粥心中一动,就在刚刚,他接下审人的这个差事时,盛岚给他看了从幽兰书坊带过来的文书,其中就有幽兰和两个丫鬟的卖身契。
这两个丫鬟是和幽兰同一天买进来的,都是五年前。
可是芍药却说,她七岁就被卖到添香胡同的另一家书坊,三年前才被转卖到现在的幽兰书坊,这样一来,就对不上了。
白粥皱起眉头:“你是说在你之前,幽兰书坊死过一个丫鬟,怎么死的,那丫鬟叫什么名字?”
芍药:“她是病死的,对了,她也叫芍药,幽兰姑娘说她叫惯芍药了,改了名字不习惯,便让人家也叫芍药了。”
白粥恍然大悟,原本的芍药死了,幽兰书坊没去衙门注销文书,而是直接让另一个芍药顶上。
“你说她是病死的,是什么病,你可亲眼见到?”
芍药摇头:“病死的就是病死的呗,添香胡同里的女子命比纸薄,隔三差五就会死人,谁会去管她是怎么死的,人家胆子小,怎会去看呢,死人有啥看头,多吓人啊。”
白粥点点头,他明白了,难怪只有这个芍药指认秋香,也难怪香大姐会嫌她多嘴而打她。
因为她原本就是来凑数的,书坊里四个人,另外三个是一伙的,三个人只防着她一个,而她又是个不太聪明的,想要瞒过她轻而易举。
“现在你仔细回想,秋香在你们这里说过做过的事全都说出来。”
白粥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起来,芍药吓了一跳,不知道小哥哥为啥要凶她,可她终是怕了,搜肠刮肚回忆秋香的事。
还真让她想起了两件事来。
一件是幽兰姑娘接了个唱堂会的活儿,原本是要带上她和玉簪一起去的,可是幽兰姑娘却让她留下看家,却带着玉簪过去,不仅如此,还让秋香也跟着一起去了。
为此,她气得哭了一场,好在幽兰姑娘还是疼她的,回来时给她带了好吃的点心。
还有一件,是有一天书坊里来了一位公子,那位公子还带着四名随从,她们开的是书坊,虽说是挂羊头卖狗肉,可是来这里的大多都是读书人。
但是那天来的这位公子,虽然穿得富贵,可一眼就能看出,这人绝对不是读书人。
幽兰姑娘唱曲儿的时候,那位公子坐在屋里听曲儿,四名随从在院子里,不知怎么的,其中一名随从撞见了秋香,便对秋香上下其手,秋香吓坏了,夺门而出,幽兰姑娘很不高兴,那位公子赔礼道歉,便带着随从匆匆走了。
那天秋香便没有回来,隔了两天,秋香再次出现在书坊里,只不过香大姐说她是来辞行的,秋香是好人家的姑娘,没打算卖身,那天被客人冲撞了,秋香便觉得这里不安全,不打算再待下去了。
芍药说道:“那个秋香惯会拿乔,她平时最会装了,还说自己是好人家的姑娘,哼,好人家的姑娘怎会认识香妈妈,我看她啊,一定是傍上金主了,嫌咱们书坊小门小户,配不上她,想要学凌波姑娘,自己挑大梁单干呢。”
白粥没有理会她的猜测,问道:“你可知道,那次幽兰姑娘带着秋香去哪家府上唱堂会?”
芍药点头:“知道,当然知道,就是因为知道人家才生气,多好的机会啊,幽兰姑娘竟然带着秋香这个外人,却不带着我。”
“少废话,快说,究竟是哪家府上?”白粥急了。
芍药吓得缩缩脖子,小哥哥也太心急了吧。
“是王府,郡王府,老有钱了,幽兰姑娘带回的点心可好吃了。”
白粥精神为之一振,总算审到点子上了。
“郡王府?南陵王府?”白粥问道。
芍药摇头:“人家只知道是郡王府,不知道是哪个郡王府,哼,她们还想瞒着人家呢,人家耳朵灵着呢,听到她们说话了。”
白粥强压下心头的兴奋,继续问道:“那天你可亲眼看到,那名公子的随从调戏秋香了?”
芍药:“那倒没有,那会儿人家和玉簪都在屋里端茶倒水呢,没去院子里,人家是听秋香的尖叫,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名公子的样貌,你可还记得?”白粥问道。
芍药想了想,缓缓摇头:“具体长什么样,人家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人二十多岁,个子很高,皮肤很黑,一看就是经常风吹日晒,肯定不是读书人,他那四名随从和他一样,全都是黑大个,可吓人了。”
白粥眯起眼睛:“吓人?像土匪?”
芍药摇头:“那倒是也不像,总之,就是很吓人。”
白粥又问:“不像土匪?难道是像锦衣卫?和今天抓你们的那些锦衣卫像不像?”
芍药眼睛亮了亮,又黯淡下去:“有点像,也是那么凶,不过锦衣卫可比他们长得白,他们可黑了。”
白粥心里闪过无数念头,黑,什么人长得黑,什么人要经常风吹日晒?
种地的农人?
肯定不是。
打鱼的渔夫?
肯定也不是。
难道是......
白粥想到了一种可能,他对芍药说道:“你表现得不错,我会替你向上官美言的,你乖乖等着吧。”
说完,白粥转身出去,芍药望着他的背影,一脸痴迷:“小哥哥,人家乖乖的,乖乖的等你回来。”
白粥大步流星,走得飞快,刚刚拐个弯,便看到抄手游廊里面对面坐着两个人,正是燕荀和盛岚。
“王爷,使爷,审出来了!”
......
幽兰和香大姐,连同玉簪,被分别关押。
三人被分别审讯。
“姓名。”
“幽兰。”
“说了是姓名,你姓什么?”
“人家娘家姓王,不过早就断了联系。”
“你见过秋香吗?”
“原本奴家是不记得的,后来听妈妈提醒,奴家这才想起,的确有个叫秋香或者春香的姑娘来过,她是来寻亲的,后来没寻到,就走了,官爷,奴家平时要练琴,还是练曲儿,哪里会记得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呢。”
另一间屋子,一名锦衣卫在审问香大姐。
“说说吧,那个叫秋香的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啊,她是来找她姐的,一家家的找,找到咱们这里了,她说她姐叫什么兰来着,便以为是咱家的幽兰,见到幽兰才知道自己找错了,就走了呗,若不是官爷问起,奴家早就不记得有这个人了。”
另一名丫鬟玉簪,则是白粥审的,两个丫鬟,他先审的便是玉簪,玉簪矢口否认,她认识好几个秋香,但都是胡同里的,至于别人说的那个秋香,她不认识,也没听说过。
白粥撬不开她的嘴,这才去审芍药,芍药很快就招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一名锦衣卫走进关押香大姐的屋子,伸手给她解开绳子:“行了,没你们的事了,回去吧。”
香大姐心头一喜:“这就没事了?可以回去了?我家女儿呢,她也能回去。”
那名锦衣卫嗯了一声:“她这会儿在外面等着你了。”
他又想到什么,说道:“对了,有个事要和你说一声,你家有个小丫鬟,嘴巴太碎,惹弄了使爷,使爷让人打了她几下,她骨头太脆,三两下就咽气了。”
“什么?”香大姐大吃一惊,“死了?你们把人给打死了?”
“就是打死了,怎么了,不行吗?诏狱里每天都有人抬出去,别人都死得,你家丫鬟就死不得?”
锦衣卫身上自带煞气,香大姐立刻便服软了,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小心翼翼地问道:“官爷,奴家有两个丫鬟呢,不知道是哪个丫鬟命这么薄?”
锦衣卫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冷哼一声:“算你识相,我也不知道死的是哪个,一会儿出去,你看到哪个不在,那就是哪个了。”
“好好好,多谢官爷告知。”
香大姐堆起一脸媚笑,眼睛却在滴溜溜乱转,她跟在锦衣卫身后走出囚室,果然便看到等在那里的幽兰和玉簪。
看到玉簪,香大姐松了口气,还好,死的是芍药,不是玉簪。
“妈妈,您没事吧?”幽兰上前一步,扶住香大姐。
香大姐拍拍她的手,关心地问道:“我没事,你呢,他们可有对你动粗?”
幽兰摇头:“那倒是没有,就是问了问秋香的事,咱们和秋香也只有一面之缘,女儿如实讲了,官爷便没有再问。”
香大姐叹了口气,看向玉簪,玉簪忙道:“奴婢也是,把知道的如实讲了,官爷便放奴婢出来了。”
香大姐点点头,看到白粥走过来,香大姐连忙上前行礼:“劳烦小官人一件事,老婆子有个丫鬟,名叫芍药的,不知她......”
白粥冷着脸:“你还有脸问?那个什么芍药不知好歹,竟敢辱骂使爷,这种不知尊卑的东西,死了也是白死。”
香大姐忙道:“是是,她不知好歹,死了就死了吧,只是不知她的尸首......”
白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个你们就不用管了,晚上运尸车过来,拉去乱葬岗埋了便是。”
香大姐从身上摸出一锭银子,便往白粥手里塞:“那芍药也是个苦命人,她的身后事,就劳烦小官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