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此景,与杜杀女出门前所想完全不同。
杜杀女放慢马速,视线不断掠过田垄。
一盏茶,一炷香,一刻钟,半个时辰......
所过之处,周遭田野几乎全是一片狼藉,秸秆被踩进泥里的痕迹杂乱,没有半点儿烟气。
农户们虽会涝季之前抢收,但因为心疼粮食,起码有章法,会整片整片地收割,不会把地糟蹋成这样。
这倒像是一群人蜂拥而上,你争我夺,能抢多少是多少。
杜杀女眉头越蹙越紧,心里转过几个念头,还没理出头绪,路边的灌木丛猛地被人从里面拨开——
“扑通”一声。
一个人影直接扑跪在路当中,正好卡在她的马蹄前面。
紧接着又是“扑通”、“扑通”几声,像下饺子似的,从灌木丛后又连滚带爬地出来几个人,齐刷刷地往地上一趴。
马被吓了一跳,前蹄踏了两步,被杜杀女稳稳勒住。
杜杀女低头一看,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五六个人,有男有女,还有三四个小的,最大的那个也不过到她腰高,此刻正死死抱着他娘的胳膊,整个人缩成一团。
这是……碰瓷?
怎么这行当还是源远流长,自古就有了?!
杜杀女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呵斥,话到嘴边却卡了一下——
不对。
十分里有十二分的不太对劲。
最前面那个汉子,衣裳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磨得稀烂。
他趴在地上,整个人是伏着的姿势,肩膀的肩胛骨把后背的布顶出两个尖锐的棱角。
旁边那个妇人更惨,脸上全是灰土,嘴唇干裂起皮,几道白皮翻起来,露出底下暗红的肉。
她怀里还搂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约莫三四岁,脸埋在母亲胸口,看不见脸,只露出一截细得惊人后颈。
另外两个孩子稍大些,跪在最后面,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布料贴着身体,肋骨一根一根的轮廓清清楚楚。
这样的一家子,若真只能依靠碰瓷活命......
那只能说是天地不仁。
杜杀女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眉头拧起来,声音压低了半度:
“起来。”
没人动。
“我说,起来。”
她语气重了些,手里的马鞭往下点了点。
地上的汉子这才抬起头来。
一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深地凹进去,眼珠子却亮得吓人。
他没有起身,反而膝行往前挪了两步,膝盖在碎石路上磨出沙沙的声响。
“贵人——”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说两个字就要吞咽一下:
“贵人,求您……行行好……”
杜杀女没搞明白自己怎么突然成了贵人,还没细想,余光一撇,便见汉子身旁的妇人又突然动了。
妇人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冲到杜杀女马侧,双手哆嗦着,把怀里那个孩子往马鞍上送。
杜杀女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那孩子便被塞到她腿边,软塌塌的,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絮,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她的衣襟。
“贵人,您有马......”
妇人仰着脸看她,眼泪从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您有马……您一定养得起……这孩子乖,吃得不多,真的吃得不多……给他口剩饭就行,他就能活……”
道理,其实向来简单得很。
这年头,对寻常百姓来说,家里能养牲畜,已经算是好人家。
寻常人家坐小月子,都不一定能实打实休息几日,可喂猪喂羊却少不得每日割猪草洗刷石臼伺候,怕猪冷怕猪热,怕赊来的猪死了,年底没有办法杀猪还账过年。
猪羊尚且如此,更别提是养马。
马吃得多,还挑食。
一天要吃几十斤草料,战马、好马更是要精细喂养。
占地大,伺候麻烦不说,朝廷还实行军马摊派,官府征马时必须上交,损失巨大。
如今这莒城境内,已没有一户好人家,骤然见了有骑马而来的贵人......
她们怎么能不为孩子打算?
憔悴妇人的手还在往马背上推孩子,动作急切又笨拙,孩子年幼不懂事,被阿娘推得有些疼,不由得发出一声吃痛的哭声。
女人见孩子如此,心头更痛,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马颈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那汉子也爬起来了,踉跄着走到痴奴的马旁,又试图把身后一个稍大的孩子往前推。
那孩子七八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被推得踉跄了两步,撞在马身上,小手本能地扶住了马鞍。
“贵人!”
汉子扑通一声跪直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我们不要银子,不要布,只要一口吃的……您把这孩子带去,当牛做马都行,他什么都能干……”
难。
难。
难。
世间疾苦,苦不过骨肉分离,苦不过一口吃食。
但凡日子还能过下去,谁又愿意送儿送女?
杜杀女把怀里哭唧唧要寻娘亲的孩子稳住,眼见孩子扑腾,又递还给憔悴妇人,声音放低了些:
“先把孩子抱住,别摔了。我问你们——此地,到底怎么回事?”
按理来说,距离她与痴奴两人骑马出行,也不过才两个时辰的路程。
缘何一河之隔的苍城尚且还算平静无波,甚至这段时日还让她小赚一笔,日子也慢慢好过起来。
可靠近莒城的地界,却如此,如此......
杜杀女眼神有少许晦暗,憔悴妇人本就心疼孩子,眼见孩子哭得可怜,终于还是将孩子重新抱入怀中,兀自啜泣。
汉子跪在地上,肩膀抖了抖,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像是有一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杜杀女也不催,就那么静静等待着。
痴奴不知什么时候策马到了她身侧,也不说话,也在安静地聆听。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卷着碎秸秆和干土的气息。
半晌,汉子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在跟地面说话:
“是……是县令!”
“上个月初,县里贴了告示,说要加征‘丁粟赋’,一人竟要一石粟!咱们家的田还差几日才能收成,一时凑不出税粮......”
憔悴妇人没忍住,捂着脸发出一声哀哀的啜泣。
汉子的声音便也哽咽起来:
“我们没有想逃赋税,没有!只是...只是想再缓缓几日,那段时日穗子里还有些空,称不出重,咱们若要凑粮,必定就得付比寻常更多粮,更多钱。”
“只是,只是暂缓几日!”
“可那群杀千刀的,竟一日都不得拖延,直接下地割谷,不仅将地里糟蹋的一塌糊涂,甚至又以粮食不够为名,将咱们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都摸走了!”
? ?来啦来啦!又是准时的一天呢!有没有宝夸夸我?(*^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