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镇很是破落，居住的房子也是有一间没一间，甚至许多还是茅草屋。
街边的小店也多是摊位，少有正儿八经的商铺建设。
顾离欢看了一路，发现此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卖食物的，卖衣服的，卖杂货的多是摊位，那上面有卖蜜糖果脯，有卖草鞋布衣等等。
沿途有两家小酒馆，桌子就摆在大路边，喝的酒也是浑浊，吃的菜肴也极为简单，是些寻常小炒，俨然是村乡的风格。
等到他们来到第三家酒馆之时，顾离欢发现，此处的画风都变了。
其余商家都很是简单的装潢，这酒馆的风格却格外富丽堂皇。门口立着两个大狮子，张牙舞爪很是威风。一扇漆着红油的大门对外敞开，进进出出都是些衣着华丽之人，他们皆是相互笑谈，议论着些许生活琐事。
而在那大门之上，也有两个黄纸灯笼照着，从门外往里看，也是一排排亮丽的灯笼高挂。
那大汉对着顾离欢说道:“你俩身上可带着兵刃武器吗？”
顾离欢摇头，杨凌更是摇头道:“有的话早就丢下来给你们抵债了。还至于跑吗？”
大汉松了口气，而后神色有点复杂，最后说道:“那个，镇上最近有些不太平，我得保证你们不会对我家员外有威胁……所以。”
他招呼了一下身后的同伴，接过一条麻绳，说道:“得让你俩受点委屈。”
顾离欢点头，伸出双手，道:“可以理解。”
其实，对于筑基的顾离欢和“金丹”的杨凌而言，这麻绳的作用堪称可笑。但是对于那个大汉来说，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措施了。
那大汉和他的同伴都是凡人，认不得顾离欢身上无形发散的黑气是什么，也感受不到这两人是不是修士。他也是心里忐忑，若这小伙子是修真的该怎么办？就用绳子能捆住他嘛？
他猎户出身，身强体壮，早年间练过武艺参过军，放在人间也算是个江湖小高手，可方才那一推，却推不动这个瘦小子。他也是一路上在揣摩此人来历，终有一些不好的想法。就比如，面前这小子，该不会是修士？
大汉不曾见过修真的人，只是听说修真者都是傲慢无比的群体，在见到凡人时，和见了路边的野狗一样不屑。
面前这个小哥虽然看起来其貌不扬，但方才态度格外诚恳，且也很配合，想来…应当不是修士吧？换做修士来了，别说会来赌钱，就是欠了钱不还又怎么样？看见他们来追债，一定也是随手便打杀了，还有什么必要跟着来这里见管事的？
唉，也是，就这么个小破镇，怎么会有修士来嘛。别多想了。
于是，他便给顾离欢双手绑了起来，杨凌也是莞尔一笑，伸出双手，任由对方捆绑。
做完这一切后，大汉便让同伴押着他俩，穿过长长的酒馆走道，七拐八绕来到一处房前。
一路上顾离欢也用心记下了酒馆布局，对此也有点感慨。酒馆之外的镇子很是穷酸，这酒馆却精致，大的像个大酒楼，除了它只有一层以外，内部布局已经接近很多豪华酒楼。
约有四个区域，喝酒吃饭的，宴请宾客的，谈生意的，居住的，分门别类很是规整，可见在建造此处时，其主人很是用心。
而且每个区域的装修也很精致，那些名画，华美桌椅，绿植花草，应有尽有。
而他面前的这个房子里面亮着灯，门外有两个小孩提着灯笼守着，有一个还打着哈欠。他俩穿着蓝色麻布衣，一双黑色的小布鞋，年纪不大，约摸十五六岁的模样，扎着丸子头，一脸稚气。
见到是大汉等人押着两个人来了，左边的小孩挠了挠头，问道:“阿南叔，这俩人是谁呀，怎么用绳子捆着。是坏蛋嘛？”
被叫做阿南叔的大汉点了点头，问道:“是两个欠钱的人，带过来见员外。”
“哦。员外在和人聊天，你们等会吧。”
小孩说完，便让他们等会。一行人便站在那房门在等候，期间，杨凌向顾离欢搭话:“我知道了，顾离欢，你应该是想擒贼擒王，假意让他们带你来见老大，实则自身入局，一举抓住这位员外，好实施你的邪恶计划。”
这没来由的浮夸计划直接把顾离欢听笑了，阴阳怪气道:“你他妈才是贼。人家生意做的好好的，招你惹你了，怎么想得主意尽是要害人？”
杨凌笑道:“我是想不明白呀，你为什么这么执拗，非要还这钱。我俩可是修士，更别说你还是个魔修，怎么这么守规矩。”
顾离欢白了他一眼:“你还当我是个魔修，一路上这般没防备，我若当真是你口中那般人物，如今早就暗杀了你，逃之夭夭了。”
“嘿，你居然真有这个想法，坏了。顾离欢，你可不能对我下手。我是金丹境，你打不过我。”话虽然说的怂，可一点都没有害怕的情绪。
“是是，金丹金丹，好一个厉害的金丹，你这金丹来凡人赌场欠债不还，还他妈点上8个女孩陪你喝酒，没见过你这样的。”顾离欢吐槽道。
就在他们聊天的一会功夫，房内忽然传出一声清脆的破碎响声，而后就是一个沉闷的耳光声，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这事没得商量，限你两日，若再不办好，下场自负！”
话音未落，房门被人一脚踹开，迎面走出一个身穿青灰色道袍的道人，神色不善，趾高气扬。他一出门，便见到门外站着的几个人，还有被绑住双手的顾离欢杨凌。
他只轻蔑的瞥了一眼，便挥了挥袖子，冷声道:“滚开！”
这声音说的不大，却携着一股灵气威压，直将阿南叔和旁边守门的两个小孩吓得双股战战，低着头，躲在一边。
感知到对方修为，顾离欢眉头一皱，心道:炼气三层。
也是不想多生是非，顾离欢拉着杨凌侧到一边，给那道人让出一条路。那灰衣道人从顾离欢身边路过之时，微微瞥了一眼他俩，发现是两凡人，也不在意，转头离去。
等他彻底走了，众人的表情才有所松动，阿南叔也擦了擦汗，向房内说道:“韩员外，我是赌坊阿南，有事求见。”
房内站着一个衣饰华贵，穿着百鸟争鸣锦绣华服的中年人，他挽了挽袖子，背着手，强做出一副镇定的样子，咳嗽两声，说道:“进来。”
阿南领着他俩进屋，顾离欢也仔细打量了一番对方。这人生的一脸苦相，眉头仿佛始终舒展不开，即便面见他俩，也是一副心事丛丛的样子。虽说穿金戴银，却驼着背，一边又想做出一副自信的模样，一边却身前的衣摆都垂了地，看不出半点气质。
知此人并非什么强横之人，顾离欢也有应对之态，用被捆起来的双手恭敬行礼道:“见过韩员外。”
那韩员外见到这俩被捆了起来，也是面露诧异，一边回礼，一边问道:“阿南，这是怎么回事。”
听见问话，阿南也照实说了经过，也是说明了自己为何要将他家手捆起来。
听完事情经过，韩员外揉了揉下巴，疑惑道:“你二人衣着不俗，不像是会连四千钱都拿不出来的样子呀。”
顾离欢解释道:“出门太急，未带钱财，故而前来面见于您，阐述原因。我和舍弟系北城人士，迷路至此，他赌性难改，欠了这些，一时无法偿还。韩员外，我意明日或后日回家，派人寄还全部欠款，并缴纳滞纳利息，不知可否应允？”
韩员外听他说话温文尔雅，且态度诚恳，也不想多为难，只提了个很合乎情理的要求。
“可以是可以，不过，以防你们一去不回，断了联系，只可放你们一人回去。”
顾离欢刚想点头答应，却被一边杨凌打断拒绝:“不行不行，我和他不能分开，要是他跑了我可怎么办。”
顾离欢知道他的意思，想了想，也是。不论是他回凌宗还是自己回凌宗，都会有中途跑路的嫌疑，虽然他顾离欢并无此心，奈何杨凌是信不过。
于是顾离欢给出另外一个方案:“我愿留一物为质。”
韩员外问道:“何物？”
顾离欢伸出双手道:“留一双手在此。”
此话一出，韩员外听得大惊，连忙摇头道:“不至于，不至于……再说，我要你手有什么用。这样吧，你两人看着也老实，不如在我家中做一个月的仆人，权当还债。”
若放在平时，顾离欢可能并不在意这点时间，可是现在他是被押运的犯人，杨凌定是要早些把他带回凌宗受罚的，这个主意，杨凌应当不会……
“哎呀，可以可以！有这好事，我俩答应了。”
杨凌直接欢喜的应下此事，倒是让顾离欢有点惊讶。不过，他不怎么在乎对方打的什么算盘，如今已是阶下囚，便听他安排吧。
延一个月死，多看看这人间，也是不错。
于是，二人在韩员外递过来的契书上按了手印，签了名字。顾离欢为了不暴露自己顾家长子和凌宗弟子的身份，化名杨离欢。
而杨凌更是想到一块去了，化名顾凌。
看着彼此交换姓氏后的名字，他俩都是一笑。
既然已经定了契约，阿南便给他俩解了麻绳，领着去了一处柴房，指着那里说道:“既然是打工还债，你俩就先在这休息一晚。明日有人会给你俩安排差事。”
说罢便丢下二人走了。
顾离欢入乡随俗，开始收拾着房间，将一垛垛抖着虫粪的柴堆在角落，给他俩留出一块能睡觉的地方。
房间有点黑，今晚又是乌云密布，远处已有小雨声滴答滴答的拍在屋檐上，顾离欢听着窗外小雨，若有所思。
杨凌忽然抱着一垛柴凑了过来，放在地上当个枕头，也不管地上有多脏，枕着柴就躺下了。他看着一边对着天边出神的顾离欢，说道:“想什么呢？”
听见问话，顾离欢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不禁失笑道:“我在想，你居然愿意给他们当一个月的小工。难道你不急着把我带回去吗？”
杨凌没所谓道:“有什么好急的，人世之路，有无数美景良辰没能看尽，该多花点心思在享受旅途上。像今天，我有钱了，见了好玩的就得玩，见了美酒都得喝。想做什么，却不去做，实在可惜。把你带回去，也不过是了却你的一条命，对我有什么好处。不如借着出任务的借口，好好玩乐才是。”
他这话中意有所指，也是让顾离欢稍有启发，不禁陷入沉思。
杨凌知他有所开窍，便继续道:“你这小家伙，别的都好，就是有些莫名的执拗。道德感未免太强，这样活着岂不累死。”
“……”顾离欢无言。
杨凌知道对方在经历很多事情后，心态不好，此刻心境正是迷茫之时，也是有意引导。于是，他便坐起身来，拍了拍顾离欢的肩头，笑道:“不过，你这样的性格，我不讨厌。这世上呀，有很多人都是自私自利之辈，少有人能像你这样，不图回报的帮助他人。你十分热诚，愿意承担他人所带来的责任，这一点，远超世间九成人物。”
“只是，我所言的并不是让你彻底放弃这样的想法和作为。而是很担心，你会因为太多压力而承受不住。顾离欢，我也知道你的想法。今天我的欠款，即便你不出面，不管我，对你而言也不过是看了一个赌鬼跑路的事情罢了。你也不用和我一起打工还债。正因你道德感过强，不愿见有人打破规则，导致让人受损一事。或许你会想，哎呀，就算不是大钱，可是你杨凌跑路了，这笔钱说不定会算到看守赌场的人身上，说不定人家很穷，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呢。”
此话确实说进顾离欢心中，他点了点头道:“正是…若不按秩序而来，必然会有无辜之人承担不属于他们的责任。我执意让你还钱，也是这个心思。”
听的此话，杨凌面带欣慰，而后道:“世间利益谋算，就像是一杆不平衡的天平，多有强者占据大头，吸纳天下之利。而芸芸众生，凡人百姓，多是弱者，被无辜剥削，反抗不得。你的想法很好，本意就是不愿无辜之人遭受苦难。可是，顾离欢，你有没有想过，造成这一剥削的，正是你所维护的秩序与规则呢？”
此言如同一击重锤，砸在顾离欢心头，他仿佛若有顿悟，表情微动。
杨凌继续引导道:“这话虽然难听，但是你也知道，这糟糕的秩序已经形成，绝非一人或多人能改变。天下之事，不公诸多，你虽然能秉持内心道义，不会面见苦难而冷眼旁观，却有没想过，你的能力同样有限，很多苦难你并非能凭一己之力解决。所遇到你无法完美处理的人间疾苦，你又会陷入自责，悲悯，最后还是无济于事，徒增自我困扰。”
“想一下，你本可以拯救更多的人，解决更多的苦难，却因为你无法彻底释然的一件事而灰心丧气，甚至有自毁倾向。”
“在我看来，你的一心求死，不过是选择了一条很轻松的道路。说的不好听点，这种做法便是逃避。”
那逃避二字一出，顾离欢内心极为触动，他几乎站起身来，颤声道:“我…我不是那种逃避责任的人…”
“是呀，你不是，可你的做法，毫无意义。你死了，对于你现在放不下的事情来说，有什么用呢？你肯定还有放不下的人，肯定还有想做到的事情。死了，怎么做？”
“即便你受了凌宗的大刑，把你立地正法了，向外界宣告了凌宗与魔修势不两立。可是呢，有什么用。你的生命难道就是为了让凌宗的名声更好点？这带来的好处也太小太小，你死的毫无意义不是吗？凌宗整体会在乎你一个小辈的死吗？你就是不死，对那么大的凌宗带来的影响也不过是微乎其微。你以为凌宗当真是一个魔修都不放过？他们也做不到凭借一宗之力解决这世上所有魔修呀。况且，从凌宗手底下逃过的恶人可多了去了，你做的事情，真不算什么。”
“就好比，我今天逃了欠款，虽然有概率会让赌场的一些人受到牵连，可相比起我要做的事情来说，不值一提。这赌场一定也逃过很多欠了钱的赌徒，难道要为了坚守这赌场的秩序，费尽心思，一个个的把赌徒们抓起来？不现实的。他们多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一些不受制约的人。”
“所以，顾离欢，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很复杂，某些秩序是可以不遵守的。秩序的意义在于维护平衡，保证强者不会吸血，弱者不会被剥削。只要不突破底线，不打破秩序所为人带来的平衡，适当的钻点空子，是没有问题的。你道德感本就很强，我也相信你能遵守底线，也从今日之事中看出你品性良善，若当真回宗受刑，可惜了你这个侠肝义胆的好苗子。”
“你本可变得更强，未来做事更加顺利。你本可为了救下更多人，做更多事，打破不公平的秩序，建立更公平的规则造福更多人。此刻，却因一时想不开，而不幸早夭，岂不可惜呢…”
“你曾说你犯下大罪，做了大错。那么，你不觉得，活着弥补那些错，才是你目前最应该做的赎罪吗。”
在杨凌通过他俩亲身经历的事情做参考，以小比大后，顾离欢也能理解他的开解。
那一句句谆谆教导，顾离欢低着头，细心听着，心中那本是熄灭的烛火，也在杨凌的温言细语下逐渐复苏。
是的，顾离欢内心也很不甘心。
他如乱麻般的心，本是想一死了之。
却又被那句“逃避”，硬生生打回了这个想法。
死去，固然能了却一切责任和义务。可活着，才需要勇气。
他本羞愧的不敢去面对粥粥等人。
此刻，却在心头横生一股勇气。
直面他曾经无数过往的罪孽，从此不再迷茫，逃避。
他还不可以死，他还有罪要赎。
“杨凌……谢谢你……谢谢你……”
泪水自眼中弥漫，喉头哽咽着，顾离欢对着杨凌跪下，发自内心的道谢。
他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咳嗽两声，看向欣慰的杨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过，你可别想凭着两句话就想心安理得的不还钱了。”
“嘿！妈的，你这家伙，刚刚的话都让狗听去了嘿。”杨凌笑哈哈的骂了他一句。
顾离欢站起身，笑道:“你向凌宗发个飞书，让他们寄钱赎我俩，好过在这干等一月。钱不到，我不随你回去。”
杨凌表情玩味，摸出扇子，给自己扇着风:“啧啧啧，刚刚还说了，别那么守规矩，你还是冥顽不灵。我还以为你会今晚就离我而去跑路了呢。话说回来，你硬气了啊！搞清楚，你是罪犯，我是押着你的。”
“现在我是你哥！哟，你还藏了个扇子，看着值钱，拿来，我卖了还债。”
说罢，顾离欢便上手去抢，却被杨凌轻侧身子轻易躲过，反手在他头上敲了个包。
“你这小子，无礼！居然想卖我《霜华引》，你可知道这扇子值多少钱嘛！”
二人笑嘻嘻的在柴房里打玩，终是一夜无眠，却过得很是安心。
顾离欢不再心怀死志。
而杨凌，也久违的……和他的哥哥，玩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