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霆从天花板的检修口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松软的培植土过道上。
他刚刚在上面爬了整整一个小时,把负五层供氧模块和负三层温室的净化器完成了物理并网。
但当他抬起头,看清眼前的景象时。
这个刚才在废弃厂房里面对十几把刀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的冷血杀神,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他深邃的瞳孔剧烈收缩。
头顶是模拟阳光的柔和光晕。四周是挂满红彤彤西红柿的藤蔓、苍翠欲滴的罗马生菜,还有空气中那种浓烈得化不开的果香。
陆霆的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十分钟前,他还在用枪指着一群为了半块馊窝头互相啃咬的“两脚羊”。
十分钟后,他站在了一片绿意盎然的原始丛林里。
这种极致的空间和阶级撕裂感,让陆霆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愣在那干什么?”
姜楹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震惊。
陆霆回过神,快步走到姜楹面前。他下意识地将沾着机油的手在战术裤上蹭了两下,生怕弄脏了这片神圣的土地。
“通风口全部并网完毕。就算外面现在放毒气弹,基地内部的空气也能自给自足完成循环。”陆霆汇报完工作,视线依然无法从那些草莓上移开。
姜楹看着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从苏眠手里的塑料筐里拿起一颗最大最红的草莓。
手腕一扬。
那颗草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向陆霆。
陆霆眼神一凛,条件反射般抬起右手,稳稳地抓住了那颗草莓。
“赏你的。吃吧。”姜楹双手抱臂,像个随意赏赐臣子的女王。
陆霆看着手里那颗脆弱、娇嫩、散发着甜香的红色果实。
他没有推辞,直接将整颗草莓塞进嘴里。
没有洗。甚至还带着一点点泥土的腥气。
但当他的牙齿咬破那层薄薄的果皮,浓郁清甜的汁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味蕾。那种极致的新鲜感,让陆霆原本冷硬的下颌线条,瞬间柔和了下来。
太甜了。
甜得像是在做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
“老板。这东西如果拿出去,一颗就能换一条人命。”陆霆咽下果肉,语气极度认真。
“谁敢拿我的东西去换命?”
姜楹嗤笑一声,转身走向水培生菜的区域。
“在南山,这些东西只有一个用途,那就是进了我的肚子。”
姜楹随手掐下几片翠绿的生菜叶子,在旁边的净水龙头上冲了冲,直接扔进陆霆怀里。
“拿着。去负一层厨房。把烤肉机架上。”
“今天晚上,吃韩式炭火烤肉。用这生菜包着吃。”
姜楹的话里透着绝对的奢侈和浪费。
“是。”
陆霆单手抱着那一小捆水滴滴的罗马生菜,眼底燃烧着绝对的狂热和死心塌地。
有这样的主子,外面的世界就算毁灭一万次,又与他何干?
……
一小时后。负一层餐厅。
不锈钢长桌中央,一台进口的无烟炭火烤肉机正散发着高温。
雪花纹理堪称艺术品的m9级和牛薄片,在烤盘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丰沛的牛油被高温逼出,顺着烤盘的纹理滴落。
姜楹穿着一件宽松的纯棉长袖t恤,头发随意挽起。
她夹起一片烤得两面焦黄、滋滋冒油的和牛,蘸上秘制的干碟辣椒水,然后放在一片新鲜翠绿的罗马生菜上。
包好,一口咬下。
生菜的清脆解腻,完美中和了和牛的霸道油脂。碳水和脂肪带来的多巴胺,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陆霆坐在她对面。
他没有用生菜,而是像一头进食的野兽,极其快速且精准地将大块的烤肉塞进嘴里。他吃肉的速度极快,但烤肉夹翻动肉片的速度却更快,始终保证姜楹的盘子里有烤得刚刚好的和牛。
就在两人享受着这顿神仙级别的烤肉时。
“沙沙……呲呲……”
一直安静地放置在餐厅角落里的军用大功率量子电台,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这是陆霆从那列装甲列车上拆下来的军方最高级别通讯设备。
平时只有微弱的杂音,但此刻,绿色的信号指示灯却开始疯狂闪烁。
陆霆咀嚼的动作瞬间停止。
他放下筷子,快步走到电台前,熟练地拨弄着几个复杂的旋钮。
“有明码全频段广播强制接入。”陆霆眉头紧锁。
“现在,军区向全极寒大区发布S级悬赏通缉令!”
“任何人,只要能提供那五十万吨柴油的下落,或者提供前‘雪狼’特战队叛逃队长陆霆的尸首。”
“军区将直接奖赏十吨无烟煤、一千人份的一个月口粮,以及……一张进入军区核心地下城的永久居住证!”
这个悬赏一出,整个外面的废土世界绝对会彻底陷入疯狂。
十吨煤和一个月口粮,足以让任何一个中型避难所为了这个悬赏去拼命。更别提那张象征着“绝对生存”的地下城门票。
播报结束。
电台重新恢复了沙沙的电流声。
餐厅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烤肉机上油脂爆裂的声音。
陆霆转过身。
他看着坐在灯光下、依然慢条斯理地吃着生菜包肉的姜楹。
“老板。”
陆霆的声音极其低沉,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雷震悬赏了我的命。接下来,整个京海市的赏金猎人和极端暴徒,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到处找我。”
“我这条命是你给的。如果麻烦找上门,我随时可以出去,把他们全杀干净。”
姜楹咽下嘴里的食物。
她抽出一张湿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嘲讽和兴奋。
“出去干什么?”
姜楹端起旁边那杯用刚摘下来的丹东草莓榨出的冰镇果汁,喝了一口。
“这帮废物要是真有本事找过来。”
军区电台的通缉播报还在继续重复。
姜楹放下手里的玻璃杯,随手按下了电台的关闭键。
刺耳的杂音瞬间消失,餐厅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老板。车辙印。”
陆霆眉头紧锁,作为顶尖侦察兵的直觉让他立刻抓住了重点。
“我们刚从废弃厂房开回来。虽然现在的暴风雪很大,但重型装甲越野车自重太大,压出的雪坑至少需要两个小时才能被彻底掩埋。”
“如果附近有经验丰富的赏金猎人或者雇佣兵,他们完全可以顺着车辙印,一路摸到南山脚下。”
陆霆没有危言耸听。在十吨无烟煤和军区地下城门票的诱惑下,那些饿疯了的亡命徒绝对拥有超越极限的追踪能力。
姜楹听完,不仅没有慌乱,反而极其冷静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她站起身,走向监控室的武器主控面板。
“所以,我们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用最直接的办法招待他们。”
姜楹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了南山基地的外围防御布防图。没有激光炮,也没有科幻护盾。只有最冰冷、最真实的现代军事防御体系。
“陆霆,去负二层军火库。把我昨天收进来的那两挺m2勃朗宁重机枪搬出来,架设在通风口两侧的隐蔽射击孔里。”
“穿甲燃烧弹,全部上膛。”
姜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明天吃什么蔬菜。
“还有。我们现在有五十万吨柴油,发电机组的负荷极其富裕。去把基地最外围的那圈三米高的铁丝网,全部接入高压电容。”
“我要那圈铁丝网,全天候通上五万伏特的高压直流电。”
五万伏特。在这个连生火都困难的极寒末世,这简直就是丧心病狂的能源挥霍!
陆霆的眼睛亮得惊人。
这种拳拳到肉、纯粹依靠钢铁和火药的硬核防御,才是他这种职业军人最熟悉的领域。
“明白。半小时内布置完毕。”
陆霆抓起挂在墙上的战术手套,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装备库。
……
同一时间。距离南山基地五公里外的冰原上。
两辆加装了防滑链的破旧皮卡车,正艰难地在风雪中跋涉。
车厢里挤着六个全副武装的男人。他们身上穿着从死人扒下来的防弹衣,手里拿着AK47和雷明顿散弹枪。
这是京海市出了名的“鬣狗”拾荒小队。队长是个独眼龙,末世前是干武装押运的,手底下沾了不少人命。
“老大!快看!”
副驾驶上的瘦子突然指着前方的雪地,声音因为极度兴奋而变了调。
在皮卡车的大灯照射下,两道极其宽大、深陷在雪地里的履带车辙印,正顺着风雪一直延伸向前方的南山。
虽然车辙印正在被大雪快速覆盖,但依然清晰可辨。
独眼龙猛地踩下刹车,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零下七十度的狂风瞬间将他脸上的横肉冻得发紫。他跪在雪地里,摘下手套,用手指摸了摸车辙底部被压得极其坚实的冰层。
“好家伙……这种压痕,起码是十吨以上的重型装甲车才能留下的。”
独眼龙那只独眼爆发出极其贪婪的凶光。
“军区刚发了通缉令。那列装甲火车上的物资不翼而飞,紧接着这里就出现了重型装甲车的痕迹。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老大,你的意思是……那个叫陆霆的通缉犯,就藏在前面的山里?”瘦子激动地咽了口唾沫。
“十有八九。”
独眼龙拔出腰间的手枪,哗啦一声上膛。
“兄弟们!这可是老天爷赏饭吃!军区悬赏十吨煤和地下城的门票!只要咱们能摸清楚他们的老巢在哪,把坐标卖给军区,咱们下半辈子就不用在这个冰窟窿里熬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六个亡命徒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死死盯着那条通向南山的车辙印。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条路通向的不是金库,而是十八层地狱。
皮卡车熄火。六个人徒步顺着车辙印,悄无声息地朝着南山脚下摸了过去。
四十分钟后。
他们终于来到了南山基地的最外围。
暴风雪中,一排高达三米的特种钢丝网挡住了去路。钢丝网后方,隐约能看到伪装成岩石的厚重钢筋混凝土墙体。
“老大,找到了!真他妈有个地下避难所!”
瘦子躲在雪堆后面,冻得浑身发抖,但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巨大的防爆门。
独眼龙举起夜视望远镜观察了一下四周。
周围安静得只有风雪声。没有巡逻的守卫,没有探照灯。
“这帮蠢货,以为躲在乌龟壳里就万事大吉了?连个外围警报器都不装。”
独眼龙冷笑一声,从背包里掏出一把重型液压钢筋剪,递给旁边的一个壮汉。
“大熊,去。把那破铁丝网剪开一个口子。咱们摸进去抓个舌头,看看里面到底有多少人。”
被称为大熊的壮汉应了一声。
他裹着厚重的破军大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齐腰深的积雪,走到了那排看似毫无威胁的铁丝网前。
他根本没有注意到,铁丝网绝缘柱底部的连接处,正有一根粗壮的黑色电缆直通地下。
大熊举起重型液压剪,直接卡在了粗大的钢丝上。
“老大,这铁丝还挺粗……”
大熊的话还没说完。
他的双手猛地用力按下了液压剪的金属握把。
金属与金属接触的瞬间。
“噼啪——轰!”
在极寒的黑夜中,一道极其刺眼、恐怖的幽蓝色电弧,瞬间在铁丝网上炸开!
五万伏特的高压直流电,犹如一条狂暴的雷龙,顺着全金属的液压剪,毫无阻碍地冲进了大熊的身体。
没有任何惨叫。
人类的声带在五万伏特的瞬间冲击下直接碳化。
大熊庞大的身躯在零点一秒内剧烈抽搐,浑身的毛发和破烂军大衣瞬间燃烧起刺目的火光。他就像一块被直接扔进炼钢炉里的肥肉,散发出一股极其浓烈的焦臭味。
仅仅两秒钟。
大熊的尸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雪地里,浑身冒着黑烟,甚至连周围的冰雪都被他身上的高温融化了一大片。
躲在后面五十米外的独眼龙和剩下的四个小弟,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电!是高压电!这帮疯子怎么可能还有电?!”
独眼龙吓得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在这种连发电机都被冻裂的鬼天气里,维持这么大规模的高压电网,这得烧掉多少燃料?里面的避难所到底富到了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