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不能。
沈安心的眼神还是其次,真正叫他收手的,是她身后忽然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咳嗽。
老先生不知何时从灶房摸了把铁勺攥在手里,虽然抖得厉害,架势到底是摆出来了。
廊下年纪大些的男孩也站了起来,把小的护到身后。
管事收回手,嗤了一声。
“行啊,还有帮手。”
他往后退了两步,朝打手们一扬下巴。
“给我搬东西,桌椅板凳全丢出去,人不走,东西先走。”
四个打手应声而动,其中一个抄起廊下的矮凳就往院门口扔。
凳子摔在地上,一条腿断了,滚到沈安心脚边。
那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沈安心蹲下身,把小女孩拢进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肚子碍着事,可站稳之后便从腰间布囊里摸出一沓银票,也不数,直接拍在管事胸口。
“一百两。”
管事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嚣张褪了个干净,换上满头的雾水。
“赔你跑这一趟的腿脚钱。”
沈安心说完,又从布囊里掏出第二沓。
“五百两,买你跪下来给这些孩子道歉。”
院子里安静了。
打手们停下手里的动作,齐刷刷望过来。
管事盯着那沓银票,喉结滚了一圈。
一百两是寻常人家三年的嚼用,五百两够他把京城南门的宅子翻新两遍。
可他没接。
他何尝不想接,只是处处透着蹊跷。
一个穿粗布的中年妇人,腰间随随便便掏出六百两银票,票面还是通汇钱庄的大额。
通汇钱庄,三品以上官员和皇商方有资格开户。
管事眯起眼,重新打量她。
簪子的效果已经彻底消了。
沈安心眼角那颗泪痣红得扎眼,一双桃花眼冷冷地望过来,哪还有半分粗使宫女的寡淡。
但管事不认识皇后。
他见过最大的官,是主子那位户部侍郎姐夫,隔着轿帘说过两句话的交情。
“你到底是谁?”
管事退了半步。
沈安心没答他的话,把银票收回去,换了个姿势,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偏头看着管事。
“你说你家三爷是户部侍郎的小舅子。”
“那户部侍郎叫什么?”
管事嘴皮子哆嗦了一下,到底是狐假虎威惯了的人,硬着脖子答:“周,周廷安。”
沈安心点了点头。
“周廷安,正四品,永安元年九月由原户部郎中擢升,主管漕运与地方粮储调拨。”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上个月户部秋粮入库清册上,他签字画押的数目是一百一十二万石,比去年多了一成。”
管事的脸白了。
“但这间善堂领到的抚恤粮。”
沈安心从灶台方向捡了一把霉米,扬手撒在管事面前。
“掺沙掺壳,发霉变质。”
碎米壳落在管事绸缎袍子上,灰扑扑的。
“一百一十二万石进了库,出来的是这个。”
沈安心拍了拍手。
“中间那些粮食去了哪儿,你家三爷知不知道?”
管事的腿软了。
他终于察觉面前这个女人不是善堂帮工,也不是哪个官员的外室,张口就能报出户部四品官的履历和今年的粮储数据,这等人物,要么是朝中的人,要么便是他拿命也碰不得的贵主。
“来人!”
管事扯着嗓子朝打手们吼。
“给我......”
那声音到了嗓子口,硬生生断了。
因为院门口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石青色便服,料子剪裁利落,不着绣纹,腰间别着不起眼的玉佩,发髻以乌木簪束着,乍看与寻常富户无甚分别。
可他往那儿一站,什么都没做,院子里所有人的呼吸便矮了一截。
萧承之走进院门,步子不快。
他的目光从打手身上掠过,从管事身上掠过,从老先生手里的铁勺上掠过,最后落在沈安心身上。
准确些说,落在她那件粗布衣裳上。
又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上。
他走上前,脱下外袍,抖开,裹在她肩上,手劲收着,轻得不能再轻。
“凉不凉?”他问。
嗓音清淡,不辨喜怒。
【她竟然用布条勒肚子。勒肚子。朕的孩子。朕现在想把她绑回坤宁宫锁起来。】
沈安心听见那阵心声,嘴角抽了一下。
“不凉。”
她替自己裹紧了外袍,又补了一句。
“真的不凉。”
萧承之没再说话,伸手擦掉她脸颊上蹭的一点灶灰,指腹在她颧骨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管事。
管事已经跪了。
他不认识皇帝,但他认识青锋。
暗影卫的杀名在京城地下三尺都能听见,青锋站在门口的那张脸,他在户部侍郎府上的酒宴中远远瞥见过一回。
那一回青锋站在首辅身后。
现在首辅是皇帝。
“查。”
萧承之只说了一个字。
青锋领命。
“从这个管事开始,还是从户部侍郎开始?”
“从粮食开始。”
萧承之的目光扫过灶台上那口稀粥,扫过米缸里的霉米。
“京畿三十六县的抚恤粮发放记录,善堂,义庄,官办粥棚,逐一核实。”
“差了多少,让周廷安十倍补回来。”
“补不出来,拿他的宅子,地契,铺面抵。”
他顿了顿。
“善堂的地,以皇后名义立为皇庄,划入内务府直管。”
管事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含混地喊着饶命。
萧承之没看他。
他转回身,低头看着沈安心。
“回去。”
沈安心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怒气,平静得很。
但她听见了他的心声。
【她脚腕肿了。回去叫太医。叫两个太医。不,把太医院搬过来。】
沈安心暗暗将脚往裙摆底下缩了缩。
“......走吧。”
她跟着他往外走。
经过廊下的时候,那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忽然挣脱姐姐的手,跑过来扯了一下沈安心的袖子。
“姐姐。”
小女孩仰着脑袋,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你还会来吗?”
沈安心蹲下身,帮她擦了擦脸。
“会来。”
“拉钩。”
小女孩伸出小指。
沈安心跟她勾了勾手指,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被萧承之一把扶住了胳膊。
他的手掌落在她肘弯上,握得不紧不松。
掌心滚烫。
马车上,沈安心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歇神。
萧承之坐在她对面,垂眸翻着青锋刚送上来的一份薄册,翻了两页,合上了。
“周廷安半个时辰前被暗影卫拿下。”
沈安心睁开一只眼。
“他府里搜出了什么?”
萧承之沉默了三息,将薄册递了过来。
沈安心接过去翻开,里面夹着一封密信,信纸陈旧,折痕深重,分明被反复翻看过许多遍。
信上的字迹她不认识,但信末盖着一方小印。
印文是两个字。
保全。
冯公公的私印。
沈安心的手指停在那方印章上,慢慢抬起头。
萧承之望着她,眼底的沉定终于裂了一道缝。
“周廷安贪的粮,没进他自己的库。”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流向了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