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轩,你告诉我,咱们能眼睁睁瞅着山河被撕碎、家乡变废墟、乡亲们流离失所?救自家兄弟,打那些占咱们地、欺咱们人的坏,—这事不比天大?”
其实徐明轩心里早八百遍点了头。
只是这一步太大,他想多掂量两下。
张引娣转过身,直直望进他眼里。
“我送去的一把米,他们记在本子上,专分给断粮的老幼。我送去的一瓶碘酒,全擦在伤口上,没一瓶浪费。他们守规矩、有骨气,心里面装的不是自己,是国家,是数不清的爹娘兄弟!”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明轩,我问你一句,你当年穿军装扛枪,图的是啥?不就是不让咱老百姓再挨欺负、能安稳吃口热饭、睡个踏实觉吗?”
徐明轩猛一抬头,目光撞上她的。
“机会,就在今天。”
张引娣迎着那双眼,没半分犹豫。
“走!带上你的兵,加入他们。这才是咱该走的道儿,也是这国家还能挺直腰杆的唯一指望。”
过了好一会儿,徐明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张引娣面前。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
“引娣。”
他盯着她眼睛,一字一顿。
“我信你,听你的。”
一个月后,徐明轩当众撂下话。
老子带兵,跟这支队伍绑一块儿干!
徐家三兄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齐刷刷跟着老父亲,一脚踏进了这条新路。
徐辰脑子活,干起了调度粮草、盯梢敌情的活儿,账算得比米铺掌柜还准。
他手边常摊着三本册子。
徐青山嘴皮子利索,人脉广,东奔西走一吆喝。
不少人主动掏钱捐物,还拉来不少帮手。
张引娣没上前线,守在家里。
她把整个徐宅,变成了一座稳稳当当的后方大本营。
药罐子日夜咕嘟冒气,缝纫机轮子转得发烫。
日子一天天过去,炮火没停过。
徐宅屋瓦偶尔震落几片,窗纸破了就糊。
张引娣站在院中,望着葡萄架上那一串串葡萄。
青的已褪尽,紫得发亮。
她收到了前线捎来的信,是徐明轩亲手写的。
信封口用蜡封得严实,火漆印还是完整的。
还说,几个孩子都挺住了。
信末尾那句,他写了好几遍才落笔。
“引娣,等咱们把侵略者全撵出家门,等日子安生了,我一定回来。你想走哪儿,我陪你走哪儿。”
纸页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略淡。
“信纸是我向文书讨的,他没多给,我就写满了正反面。”
张引娣捧着信,眼圈慢慢红了。
可嘴角却轻轻往上翘了翘,笑得又软又暖。
她仰起脸,朝远处望去。
天边,太阳刚冒头。
金光哗啦啦地泼下来,亮得晃眼睛。
天上飘着一股子糊味混着铁锈味的烟,灰蒙蒙中透着血似的暗红。
张引娣站在城头,手里攥着枪。
她侧过脸,看了眼身边的徐晋,声音有点干哑。
“晋儿,慌不慌?”
徐晋抬手蹭了蹭脸上的灰,咧嘴一笑,牙在硝烟里还挺白。
“娘,我不怵。守得住这城里的街坊邻居,我就啥也不怕。”
徐辰和徐青山守在另一边。
“娘,您靠后站站,这儿太要命!”
徐辰跑过来,眉头拧成疙瘩。
“我不挪。”
张引娣轻轻摇头。
“我要亲眼看着你们。”
轰隆!
敌人的炮弹砸得更急了,墙砖直往下掉渣。
徐晋一挥手,带着一队人冲下了城门洞。
张引娣盯着那个越跑越远的背影,心口突然被狠狠攥了一把。
“晋儿!”
他猛一回头,朝她扬起胳膊挥了挥,下一秒就扎进了滚滚浓烟里。
那真是张引娣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活生生的徐晋。
半炷香工夫后,有人跌跌撞撞扛着他跑回来。
徐晋躺在门板上,胸前豁开老大一个口子,血早就浸透了衣裳。
喘气轻得像风吹蛛网,差点听不见。
“娘……”
他嘴唇翕动,眼皮快抬不动了。
“我……没给您抹黑吧?”
张引娣扑跪下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
“别哭啊,娘,我不咋疼。”
徐晋费力地笑了笑。
“下辈子……我还投您肚子里当儿子。”
话音落地,他就没了气。
城,终究还是破了。
队伍彻底失去章法,所有人都只顾往城外奔逃。
张引娣为护住几个躲闪不及的老弱,硬生生替他们挡了刀。
她翻身下马,冲过去将他们护在身后。
血瞬间浸透粗布衣襟,顺着腰侧往下淌。
她回来了。
后脑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她眼前一黑,又迅速亮起,视野里全是晃动的人影和飘散的尘灰。
剧痛从胸口炸开,张引娣感觉身子正一点一点变轻。
郑修韦满脸是血地扑到她跟前,伸手想扶。
可自己腿也在抖,根本拉不动她。
她身子软得没有一点支撑力,头微微歪向一边。
张引娣一把攥住他的手,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
“修韦……拿着,这是种子,能长满田的粮种,让乡亲们碗里有饭吃……千万别丢。”
她指甲泛白,指节绷紧,把布包死死按在他掌心。
“记住了?”
“记住了就走。”
“夫人!您……”
郑修韦嗓子发颤,眼眶一下子湿透了。
眼泪砸在她手背上,热得灼人。
他想再碰碰她额头,手抬到半空又停住,怕一碰就碎。
“少啰嗦!”
张引娣胸口起伏得厉害,可眼神亮得吓人。
“这事我必须扛下来,你们赶紧撤!别磨蹭!”
她抬起右手,用尽最后力气推了他肩头一下。
“走!”
郑修韦咬着嘴唇点头,眼泪直往下掉,抱着东西转身就跑。
张引娣慢慢合上眼。
四周一下子静了。
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嘀嘀嘀。”
耳朵里钻进一阵冷冰冰的响动。
张引娣猛地睁眼,刺目的光扎得她直眯缝。
她眨了三次,才勉强看清天花板上雪白的灯罩。
视线模糊,边缘泛着淡淡的灰。
导线从胸口、手臂、指尖分别延伸出去,末端接在不同仪器上。
“哎哟!醒了醒了!”
护士一把推开病房门,嗓门都提高了八度。
她快步走到床边,俯身看了看张引娣的瞳孔,又捏了捏她手腕。
“血压正常,心跳有力,这回真没事了!”
张引娣大口吸气。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有一阵气流从唇间漏出。
窗框是银灰色金属,玻璃干净得几乎透明。
一辆红色轿车缓缓驶过,车顶映出半片蓝天。
“我……我回这儿了?”
她声音发干,自己听着都陌生。
舌头有些僵硬,字音拖得长,尾音发虚。
“命真硬啊!那堆货塌下来压得结结实实,居然没砸中骨头和内脏,算你走运。”
他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ct影像图。
“你看,肋骨没断,肺叶没挫伤,连脾脏都没出血。”
张引娣愣在那儿,一脸懵。
啥?
被货砸晕的?
那晕了多久?
咋一点印象都没了?
她一把掀开被子就要下地,手抖得厉害。
全在脑子里蹦出来,清晰得连砖缝里钻出的草尖都记得。
太真了,真得不像梦。
“姑娘!快躺好!骨头还没长牢呢,落下毛病可是一辈子的事!”
护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按着她肩膀往回摁。
出院当天,张引娣直奔烈士陵园。
风一吹,她想起那会儿冻得发紫的手指。
现在站在干干净净的台阶上,眼泪又不争气地往外涌,把胸前衣襟打湿一大片。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停住了。
她没回头,以为是来献花的路人。
“姐,您还好吗?”
一个挺稳、挺暖的声音响起来。
张引娣脊背一紧,浑身僵住。
这声调……她一点点转过身。
眼前是个穿灰卫衣的男人,头发剪得清爽。
他抬眼看她,眉心微皱,眼睛微微眯起。
像在拼命搜刮一段模糊的旧记忆,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过。
他突然一怔,手一松,瓶子哐当滚到石阶上,咕噜噜转了几圈。
水溅出来,在石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咱……以前是不是碰过面?”
他脱口而出,语气自己都拿不准。
张引娣望着他,眼泪刷地又涌出来。
嘴角却往上扬,笑得特别亮,又特别沉。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大概在特别老特别老的时候吧,我一见你,心里就咯噔一下,觉得你该认识我。”
男人怔怔看着她,眼圈慢慢泛起一层薄红。
他往前迈了一步,从口袋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你一哭,我这儿就跟揪着似的。”
张引娣接过来,擦了擦脸,冲他咧嘴一笑。
“没事的。”
顿了顿,又补一句。
“真高兴,见到你。”
风穿过松柏枝叶,沙沙,沙沙。
阳光落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挨在了一起。
张引娣大大方方把手伸过去。
“哎,你好啊,我叫张引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