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一吃完,刘慧立马从包里掏出个新缝的布娃娃。
一把塞进小暖怀里。
“喏,小暖,大嫂亲手做的,瞅瞅喜不喜欢?”
小暖赶紧接住,两只小手并用。
“喜欢!谢谢大嫂!”
“大嫂,这娃娃有名字不?”
“还没呢,你来定一个!”
刘慧笑着蹲低身子,视线与小暖齐平。
小暖歪着脑袋想了几秒。
“就叫……小梅吧!”
二十年后。
六月的京市,太阳明晃晃地挂天上。
华清的毕业典礼,摆在大礼堂外的大草坪上。
几排折叠椅按序排列,椅背上系着蓝色丝带。
一水儿黑袍子毕业生站得整整齐齐。
就等校长点名上台领证。
小暖站在队伍里,阳光洒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今天,她毕业了。
“林小暖。”
话筒里传来清晰的名字。
她快步走上台,接过证书,手指有点抖。
校长笑着跟她握手。
“小暖同学,恭喜毕业!你是咱们这届的毕业生代表!”
“谢谢校长!”
台下观众席,坐着她最亲的一家人。
林来福穿着崭新的中山装,脊背挺得像棵松树。
黄翠莲一身手工刺绣的旗袍,蓝底白花。
韩泽伦和宋玉坐在边儿上,嘴角都翘着,乐呵呵的。
振兴跟刘慧带着姚姚,坐在第二排靠前的位置。
姚姚今年十一岁,个头窜得快,活脱脱一个小少年。
振武和吴琪领着希乐、希安,坐第三排中间位置。
振文一个人占了第四排左边座位,身边挨着个文文静静的姑娘。
他单位的同事,俩人牵着手,谁也没松开。
韩泽芳和韩宇恒也赶来了,挑了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何二婶来了,张麻子拄着拐杖晃悠进来的……
村里左邻右舍来了不少,前前后后坐得整整齐齐,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大伙儿全仰着头,目光齐刷刷投向台上。
小暖站在灯光底下,穿着蓝黑相间的学士袍。
手里攥着那张硬壳毕业证。
笑得又亮又暖,嘴角扬起时左颊现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太阳正好打在她身上,光晕一圈圈散开。
林来福坐在台下,眼眶不知不觉就热了,鼻子有点发酸。
他忽然想起那个冷得刺骨的清晨。
大槐树底下积着薄霜,他扫地时一眼瞧见个小小襁褓。
那孩子缩在被子里,脸蛋粉嫩,小嘴微微噘着。
如今呢?
她站在华清园的礼堂舞台上。
学位服飘飘,证书捧在手心,站得笔直又挺拔。
他闺女,真真正正长大了,出息了。
典礼一结束,家人呼啦一下全围上去,里三层外三层把小暖围在正中间。
“闺女!”
林来福一步跨上前,一把搂住她。
黄翠莲也冲过来,边抱边抹眼泪,一边哭一边咧嘴笑。
“娘,别哭呀。”
小暖轻轻拍她后背。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韩泽伦就站在几步外,没往前凑,可眼圈早就红透了。
等娘俩抱够了,他才慢慢走过去,抬手在小暖肩头拍了两下。
“闺女,爹心里,特别骄傲。”
小暖抬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
“爹。”
宋玉早就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小暖啊,娘看你从奶娃娃长成大姑娘,看你考进华清,看你穿上学士服……心里头,比喝了蜜还甜。”
小暖反手把她抱住,手臂绕过她单薄的肩背,把脸轻轻贴在她颈侧。
“娘,暖暖也甜。”
振文使劲往里挤。
“妹妹,喏,毕业礼!”
小暖掀开盖子,里头静静立着一座玲珑剔透的小奖杯。
“国家证书”。
她一下怔住,手指停在半空。
“三哥,这……这是……”
振文咧嘴一笑,眉眼全是光,眼角挤出细纹,牙齿白得晃眼。
“我搞的那个废物变肥料的新法子,上个月刚拿下国家专利。这奖杯嘛,特意多订了一个,就为送你。”
小暖盯着那块亮闪闪的小东西,视线忽然模糊,眼眶一下子潮了。
“三哥,你太牛了!”
振文摆摆手,嘿嘿笑。
“哪儿比得上你?你是全校第一的优秀毕业生,我这算沾光蹭喜气。”
小暖也笑了,声音脆脆的。
“咱一家子,个个都行!”
姚姚踮着脚扒拉开人群,小身子左右扭着,终于挤到最前。
一把拽住小暖的袖子,布料被攥出几道褶皱。
“姑姑,你是不是以后天天都能带我们抓知了、捞小虾了?”
小暖蹲下来,平视着他,膝盖轻轻磕在地上。
“姑姑要上班挣钱养家,但一定常回村,陪你们放风筝、挖野菜、数星星。”
姚姚撇了撇嘴,嘴角微微向下弯了弯,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情愿。
但还是点点头,小脑袋轻轻上下晃了一下,动作很轻,却很认真。
希乐和希安也一下扑过来,脚丫子蹬得飞快,一前一后冲到小暖身边,团团围住她,身子挨着身子,仰起小脸,七嘴八舌嚷开了。
“姑姑,你这袍子像电视里的仙女!”
希乐踮起脚尖,伸手想碰又不敢碰。
“姑姑,以后你是科学家吗?还是老师?还是……当大老板?”
希安一口气问出三个问题,说完还喘了口气,等着听答案。
小暖笑着,脸上浮起一层温和的光晕。
她蹲下身,一手一个,轻轻揉了揉他们的脑袋。
“以后公司,还得靠姑姑撑着。”
希安眼睛一亮,睫毛快速眨了两下。
“那姑姑是不是能挣好多好多钞票?”
他盯着小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大伙儿全乐了,笑声直往外冒。
中午,全家凑一块儿下馆子。
林来福端起酒杯,嗓门亮堂堂的。
“来!今儿是大喜事,咱家小暖,毕业啦!华清出来的优等生!干了这杯!”
大家哗啦一下都举起杯子。
小暖也捧起自己杯子。
饭吃完,她自己溜达着上了后山。
枣树还在那儿,长得老高老高了。
枝干粗壮,树皮上布满深深浅浅的裂纹。
她蹲下来,手掌贴在粗糙的树皮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阿黑,暖暖毕业啦!华清,全校前三名!”
一阵风打坡上吹过来,枣叶簌簌地抖,沙沙作响。
“暖暖现在长成大人啦,要上班、要忙事儿,不能天天来看你了。可暖暖忘不了你,那些年,你陪我摘枣、躲雨、数星星……全都记得。”
她又坐了会儿,手掌在地上撑了一下。
拍拍裤子站起来,慢慢往山下走。
走到半道,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
夕阳正往下沉,村子安安静静的。
远处,新盖的厂房、一排排楼房、笔直的水泥路,在光里闪着亮,像铺了层金粉。
她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天边最后一道光沉下去,才转身往前走。
风从背后追上来,软软的,裹着一股子清甜的枣花香。
晚上,家里人又围在一块儿。
林来福坐在院里小竹凳上。
黄翠莲挨着他坐着,肩膀靠着他的胳膊。
“来福,琢磨啥呢?”
林来福慢悠悠晃了晃脑袋,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翻旧账呢。”
“啥旧账?”
她把膝盖并拢,脚尖轻轻点着地面。
“小暖小时候啊。”
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整齐的牙。
“巴掌大点儿娃,搂着只灰兔子满院子疯跑。一眨眼,书念完了,成人才了。”
黄翠莲笑着点头。
“可不是嘛,快得跟坐滑梯似的。”
林来福顿了顿,忽然低声问。
“翠莲,你说,咱俩这辈子,算不算没白活?”
黄翠莲想也没想,笑出声来。
“咋不算?有儿有女,抱上孙子孙女,房子越住越敞亮,还不值?”
林来福一把攥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对,值!”
月亮又圆又亮,银光洒在两人身上。
小暖出来,瞧见爸妈坐在院里,轻手轻脚走过去。
“爹,娘,聊啥悄悄话呢?”
她把双臂支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林来福转头看她,眼里全是笑意。
“聊你呀,小时候。”
小暖也笑开了。
“暖暖小时候,总闯祸是不是?”
林来福摆摆手,手指朝东边篱笆墙的方向点了点。
“哪有?可乖啦!就爱抱着阿黑,跟个小尾巴似的,满村乱转。”
小暖一听阿黑,鼻子突然有点发酸,眼眶微微发热。
“它陪着暖暖,整整六年呢……”
黄翠莲伸手拍拍她的手背,声音轻轻的。
“它没走远,就在枣树底下,一直看着你长大。”
小暖眨眨眼,点点头。
“嗯,暖暖晓得。”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开口,抬头望着天上那轮明月。
晚风拂面,温温柔柔的。
第二天一大早,小暖要回京市了。
林来福一路把她送到村口。
“丫头,路上多留点神啊!”
他双手抄在裤兜里,肩膀绷得笔直。
小暖应了一声,轻轻点头。
“爸,我肯定老往家跑!”
林来福盯着她瞧了会儿。
他忽然抬手,掌心温温地按在她发顶上。
“行嘞,爸在家门口等你。”
小暖钻进车里,膝盖蹭到座椅边缘。
手腕上下甩动,动作利落又急切。
“爸,快回屋吧!”
林来福没动,就那么直直站着,眼睛一直追着那辆车。
车越走越小,轮胎碾过土路边缘的碎石。
车尾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拐个弯,车身一斜,转进村外那条黄土岔道,没了影儿。
他还在原地杵着,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嘴角忽然往上翘了翘。
扭头,抬脚往回走。
刚到村口,他在那棵老槐树前停下。
手掌贴上去,慢慢摩挲着粗糙的树皮。
这树,打他记事起就在那儿了。
当年,就是在这树荫底下,他抱起了裹在蓝布包里的小娃娃。
布包洗得发白,边角磨得毛糙。
他两只手托着,胳膊绷得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
眨眼工夫,二十四个年头溜走了。
中间有麦子黄了又青。
他闺女,真出落成大姑娘了。
个子高了,说话声音清亮了。
他笑得更开了,露出整齐微黄的牙齿。
风从背后扑过来,捎着枣花的清甜味儿。
林家村日子,才刚刚热乎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