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一名官员出列，语气不高，却足够清晰：“臣附议。储君人选应以能力为本，而非以性别为限。”殿中相继有人出列附议，有的来自工部，有的来自户部，还有几位年长的官员，他们大多参与了近几年的新式推广，对新式考核和农具改良的落地情况比较清楚。
那道被男侍郎翻开的声音还没有完全落定，但新的声音已经铺开了，像是风从更广阔的地面上升起，沿着长廊与立柱之间的空隙抵达了他的耳边。
男侍郎退回队列之后，殿中安静了片刻。
又一人出列，声音比前一位低一些，像在试探边缘的硬度，“臣以为，储君人选应当以皇室血脉为先。国师之女虽才能出众，毕竟非萧氏血脉。若就此册立，恐日后朝局不稳。”
他没有说“反对”，但那句话已经足够清晰。
另一位官员接过话头，语气更缓一些：“臣以为，储君之位关系国本，血脉之论确需慎重考虑。若能有更好的人选，朝中阻力或可减小。”
他的语气没有前一位那么直白，但方向已经很明确了。
又有一位官员开口，像在替前两位的话收尾：“臣听闻秦王殿下有一子，年纪尚幼，若由秦王殿下过继给皇上，再册立为太子，或许更为稳妥。”
萧璟琰之前喜欢云祈，说是非云祈不娶。
结果在农耕一事推广后，他被云祈压着耕地以后，就彻底放下了云祈。
然后就娶了个媳妇，十年来总算有了个六岁的儿子。
殿中安静了片刻。
那话说完后没有人立刻接话。
那道安静像一层薄薄的纸页，正在被风轻轻压着，边缘微微卷起。
片刻后，有人出列了。
是一个年轻女官员，为云澈说过话，站在队列中偏后的位置，语气不高，但字句分明：“启国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皇帝无子时过继秦王之子为先例。若今日开此先例，日后是否凡有皇位空缺，都可由宗室过继取而代之？储君之位并非只能由血脉传承，若诸位大人认为血脉高于一切，那臣斗胆问一句：在座各位有多少人是因为血脉才站在这里的？”
殿中没有人接话。
又有一个声音加入了进来，是工部一位年长的官员：“臣在地方任上见过许多宗室子弟，有才德者寥寥。若只凭血脉就断定谁更适合继承大统，那臣以为，这样的宗室子弟能够胜任储君之位的人数，恐怕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又有人出列附和：“启国改革十年，方有今日之局。若让一个从未接触过新政、不熟悉新式考核的宗室子弟继位，先前的努力将付之东流。”
那几句话接得平稳，没有刻意拔高音量，像在逐段合拢一道已经被反复撑开的边缘，让它能够重新回到它该在的位置。
那些提出过继方案的人据理力争。
什么祖宗礼法、什么继承大统、什么皇室血脉。
说的好像只要有了皇室血脉，启国就能千秋万代，永世不衰了呢。
而赞成的声音也有一份自己的私心。
当今圣上无子。
若云澈能当大统。
以后反对她，也能有个大旗遮挡。
萧璟珩没有打断底下的争吵。
直到底下的人意识到皇帝太安静了。
不敢继续，纷纷停下来。
一直等到最后一个声音落定，才开口：“还有其他人要说的吗？”
殿中安静了片刻。
没有人再出列。
那道日光从廊柱间铺展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像一层正在等待被翻阅的旧页。
底下官员拱手弯腰。
下跪行礼之事早已被废除，ta们如今都是站着反对。
萧璟珩等那道安静持续了一会儿，才开口：“既然没有别的事，那就退朝吧。”
一些异常的反对的官员纷纷跪下。
“还请皇上三思。”
他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沿着台阶侧面的通道朝殿后走去。
那道日光从他脚边移开，像一层正在缓慢收拢的水面，正在退回它来的方向。
殿中跪着的人还未起身。
萧璟珩站起身时没有看他们。
他转身沿台阶侧面的通道朝殿后走去，步伐平稳，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那道日光从廊柱间铺展进来，照在那排跪着的人影边缘，像一层正在缓慢合拢的水面。
萧璟珩头都没回。
那排跪着的身影在他身后保持着原状。
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把头低了下去，跪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再开口。
其余支持云澈的朝臣们陆续退朝。
那些没有跪下的官员已经走到了殿门口，有的脚步快一些，有的慢一些，但没有人在廊下停留，也没有人回头张望跪在殿中的人。
他们穿过那道被日光切割出的光影，走下台阶，沿着长廊向各自的衙门方向散去，步伐和神色看不出什么异常，和以往散朝后并没有太多不同。
殿中的气氛很静。
那排身影还留在原地，像一层被遗忘的旧影。
没有人上前去扶他们，也没有人出声询问他们是否还要继续跪着。
殿门在最后一位官员跨出门槛后，被值守的内侍轻轻掩上了大半，只剩一条细缝，透进外面已经偏斜的天光。
跪着的人影依旧留在殿内，像是还没有打算站起身来。
那道门没有完全合拢。
殿中的日光正在缓慢偏斜。
跪着的人影还在原地，膝盖下的砖面已经开始渗入地面的凉意。
有人微微调整了一下跪姿，又很快恢复了原状。
其中一人低声说了一句：“他连看都没看我们一眼。”这句话像一块石子投入静止的水面，在静谧的空气中扩散开来。
旁边一人没有抬头，声音压得很低：“他眼里只有国师，哪里还容得下旁人。”
又有人说：“国师掌权十年，朝中几无制衡。若连储君都是她女儿，日后还有谁拦得住她？”
“拦得住又如何？皇上已经听不进我们的劝了。”说话的人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说完他还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