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山脊边缘亮起来的时候，雾临正站在矮崖下方的背风处边缘，望向河谷的出口。
晨光正在从山脊边缘向外扩散，把那些深灰色的岩层边缘镀上一层细长的亮痕。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道轮廓逐渐被光浸透，然后回到了凹陷深处。
铁壁已经把火堆的余烬盖好了，铁灰色烟雾从炭屑表面升起时没有飘散，而是沿着地面缓慢地流淌了一阵才被风吹散。
他站起身，在晨光中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继续往北走的话，应该能看到一些低矮的冰碛堆积地貌，地势也会逐渐抬升。”
“快下雪了。”
枭从矮崖上方探出半个身子
“如果今天能多赶一段路，应该能在雪落稳之前到达第一个补给站。”
影正在把防寒外衣的搭扣扣好：“那就走快一点。”
队伍离开矮崖时，天光已经明亮起来。风比昨天更凉了，带着一种干净的、几乎没有杂质的寒意，吹过河谷开口处时发出均匀的、持续的低沉声响。
地面在夜间冷却后已经凝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后靴底与地面之间形成短促而均匀的接触，冰晶在压力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路在离开河谷后逐渐变宽，两侧的地势开始缓慢降低。
铁壁走在最前面，步伐比之前更稳，双斧在背带上几乎不动。
路在前方铺展开来，色调偏向沉静的暗灰，被那些正在消退的植被和正在接近的冰原共同塑形。
他在一处略微凸起的地形上停了一下，侧过头，像是在辨认远方的轮廓是否有什么变化。
“那边有烟火。”
影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确实有一道极细的烟柱，正在稳定地升向天空，在晨光中泛着浅灰色的光泽。
那烟柱边缘清晰，没有明显飘散，像是被某种持续的热源维持着的，正在缓慢地变长。
“是补给站？”伊莉丝问道
“应该是。”
影说道：“北境这边的补给站大多建在河谷交汇处或旧冰川边缘的背风位置，以延长所在区域的可使用季节。这种位置通常会在早晨形成稳定的上升气流，把烟雾压得很直，从远处就能看到。”
枭的身影从侧前方传来：“烟柱的位置和地图上的补给站标记吻合。”
队伍没有停留，继续向前。
那道烟柱在地平线上缓慢地变粗，又变细，然后逐渐转化为一座低矮建筑的轮廓。
建筑外墙是深灰色的石料，表面平整，没有多余装饰。
屋顶是深色的金属板，边缘略微上翘，像是应对过多次暴雪。
屋顶的烟囱正在稳定地冒出烟雾，在晨光中泛着均匀的浅灰色光泽，像是已经持续烧了很久。
靠近后，能看到建筑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牌面在风吹雨淋后已经变得灰白，但刻痕依然清晰，呈现出不规则的深色纹理：“北境补给站·第三分站。”
字迹刻得深而粗，边缘微微毛糙，像是刻字的人当时时间不多，但也足够认真。
一个穿着厚棉衣的人推开门走出来，停在门口，看了一眼影刃小队，目光在铁壁的双斧上停了一瞬，又在影背上的三才剑上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没有在那武器上停留太久，像是对携带武器路过的人见得足够多了，只是确认过它们的尺寸和类型就不再留意。
他最后把目光落在影身上：“过路的？”
“过路的。”
影说道：“往冰冠会议那边去。”
那人想了一下：“那还有段距离，不过你们这个时间出发，不急着赶路的话，能赶上。”
“有热汤吗？”
铁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那人看了他一眼：“有。进来吧。”
补给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墙壁由厚重的石料砌成，内壁覆着一层干燥的木板，表面已经被多年的烟火熏成一种沉稳的深色。
炉膛里的火正在稳定地燃烧着，在室内铺开一片持续的暖意，把早晨从门外带进来的寒气缓慢地驱散开。
铁壁在靠墙的长凳上坐下。
医者随后进来，在铁壁对面坐下，解开了外套的领口。
伊莉丝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室内温度和室外温度之间的差异已经足够明确，然后也走了进来。
枭已经出现在房间另一侧的角落，像是早就在那里了，靠墙站着，目光扫过室内。
那人端了一只锅放在桌上，配了几只碗和汤勺，锅里的汤还在冒着热气，表面浮着细碎的油脂和深色菜叶，边缘正冒着细小的气泡。
他又端了一盘烤饼放在锅边，然后退回柜台后面，像是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了。
铁壁先动手盛了一碗，汤勺碰撞锅沿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没有评价，又喝了一口。
伊莉丝在桌边坐下，医者也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
伊莉丝低头看着碗里的热汤，过了一阵才拿起汤勺。
影在桌边坐下，盛了一碗，放在面前，没有立刻喝。
雾临在她旁边坐下，也盛了一碗。
窗外的天色在缓慢地变化，云层正在从西侧开始堆积，边缘被风扯成细长的丝状，缝隙间依然透出一线浅金色的光。
那层浅金色如同正在被缓慢缝合的织物，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收窄，像是正在为某种即将到来的覆盖留出时间。
铁壁喝完汤把碗放下，碗底与桌面之间发出一声短促的磕碰声。
“要下雪了。”
那人从柜台后抬了一下头：“傍晚前应该会下，不过这场雪不大，最多一两天，不像冬天那种能持续好几天的，你们趁着雪还没积起来，能多赶一段路就多赶一段路。如果明天雪还不停，可以在补给站等一天再走。”
影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心里计算路程和天气之间的余量：“那就在雪停之前赶一阵。”
她顿了顿：“这里还能多住两天。”
那人没有多劝，只是点了点头，又退回了柜台后面，像是已经预判到他们会选择继续赶路，提前留出了相应的余量。
离开补给站时，天色已经开始变阴。
云层比中午更厚，边缘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没有明显明暗过渡的灰色调。
风小了，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种湿润而稀疏的凉意，细小的冰晶在空气中缓慢沉降。
铁壁站在补给站门外的空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然后戴上了兜帽。
其他人也陆续走了出来。
雾临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站在门口，伸手接了一下——一粒冰晶落在他掌心里，边缘微微卷曲，在他掌心中停留了片刻，然后变成了一滴极小的水珠。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掌心里那滴水珠，然后合拢手掌，转身跟上了队伍。
第一场雪正从北境上空缓慢地落下来，落在他们刚刚走过的路面上，落在那些深色的岩层上方，落在他们前方的道路上，在深灰色的地表上覆盖了一层正在缓慢加厚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