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议事厅的门虚掩着。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中透出,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楔。
整座建筑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半张着嘴,等待着猎物自己走入。
影在门前停下脚步,没有立刻推门。
她能感觉到门后的气息——那道气息平静、稳定,如同深潭般不见底。
不是杀意,不是敌意,只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感”。
仿佛门后的人并不在乎来者是谁,也不在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只是在那里等待着。
“他在等我们进去。”
雾临的声音在影的意识中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警觉
“他的能量波动非常稳定——稳定得不正常,像是刻意压制着什么。”
“能判断他的具体修为吗?”
“不能,他的气息被某种秘法掩盖了,我只能感知到他体内封存着不属于他自己的力量,那股力量的源头很古老。”
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推开了门。
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门内的光线涌了出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旧议事厅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
大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芒照亮了桌面上一张摊开的地图。
桌子的另一端,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朴素的灰白色长袍,没有纹饰,没有标识,朴素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
面容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五官普通,肤色苍白,一头灰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
他的眼睛是那种介于灰色和蓝色之间的、难以形容的颜色,既不冷,也不暖,只是平静地看着门口的方向,仿佛早就知道谁会来。
他的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水还冒着热气。
“请坐。”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特如同旧友交谈般的自然。
影没有坐。
她站在门口,三才剑握在手中,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与那人对视:“你知道我们会来。”
“知道。”那人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从你们烧掉碎骨峡谷的据点开始,我就知道了,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连续清除原罪教团三处分舵的人,北境没有几个,再结合你们在废都闹出的动静——不难猜。”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知道。”那人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影眉心的三色印记上
“来拿地图,顺便——杀我。”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影没有否认。
那人笑了笑,那笑容不像是嘲讽,也不像是苦涩,更像是一种释然:“但你可能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等你们,已经等了很久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大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影的瞳孔微微收缩,握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身后的铁壁等人也同时进入了警戒状态,刃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枭的身影微微下沉,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但那人没有动手。
他只是看着影,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中,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你们拿到的地图碎片,确实是诱饵。”
“但我说‘等你们’,不是因为我要杀你们——而是因为,我要给你们一样东西。”
他伸出手,从长袍的内袋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通体漆黑的方形物体,放在桌面上。
那物体的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饰或标记,只是在接触到桌面的瞬间,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
“这是真正的寂灭之眼内部结构图,不是归墟教用来钓鱼的赝品,而是当年建造封印时留下的原始拓本。”
影的目光落在那枚黑色方块上,没有立刻相信:“你为什么要给我们?”
“因为我不想让归墟教得逞。”
那人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如同背负了多年的疲惫
“我是归墟教的特使,没错,但我也是被他们选中用来承载‘归墟种子’的容器。”
他掀起左臂的袖子。
小臂内侧,刻着一道道细密的、暗红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散发着不祥的光芒。
“他们把这东西种在我体内,已经七年了。”
“七年来,我每天都在感受它在生长——像一棵树,根系扎进我的五脏六腑、骨髓、甚至灵魂,等到它成熟的那一天,我就会彻底失去自我,变成一个用来召唤归墟意志降临的‘锚点’。”
他放下袖子,看向影:“我不想变成那样。”
大厅内安静了片刻。
铁壁和刃交换了一个眼神,医者握紧了法杖,伊莉丝的手指微微发光。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枚黑色方块上。
“你为什么觉得我们能帮你?”影问道
“因为你身上有三色印记。”
那人说:“三位尊者留下的力量烙印,是唯一能净化‘归墟种子’的力量,我见过被归墟侵蚀的人是什么样的——他们最终都会变成怪物,被剥夺所有意识和尊严,沦为归墟意志的傀儡,我不想那样。”
“所以你想让我们在你变成怪物之前,杀了你?”
影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审视。
“不。”
那人摇了摇头:“我想让你们——在我变成怪物之前,把我体内的种子取出来。”
他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中,第一次出现了除了平静之外的情绪——那是恳求,是希望,是溺水者最后一次伸手触碰水面时的那种、近乎绝望的期盼。
“我叫祈安。”
他说道:“曾经是暴雪帝国边境的一名巡游修士,七年前,在一次任务中被俘,被归墟教种下了这颗种子,我苟活至今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我想在有生之年,亲眼看到归墟教覆灭。”
他看着影,一字一句地说:“给我这个机会。”
大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桌前,在那人对面坐下。
“把那枚种子给我看看。”
祈安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卷起袖子,将小臂内侧那一片暗红色的符文展露在影面前。
那些符文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散发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仿佛能侵蚀灵魂的气息。
影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片符文。
就在她的指尖接触到符文的瞬间——
那些符文猛地亮起刺目的血光!
一股庞大的、充满恶意的意志,如同苏醒的巨兽,从祈安体内轰然爆发!
祈安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颤抖,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纯粹的漆黑——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吞噬一切光芒的、如同深渊般的黑暗!
“小心!”
雾临的声音在影的意识中炸响
“那枚种子是活的!它在感应到三色印记的气息后,自动激活了!”
影没有缩回手。
她眉心的三色印记骤然亮起,冰蓝、翠绿、银灰三色光芒顺着她的手臂,流入祈安小臂上的符文,与那股黑暗的力量正面碰撞!
“滋——!”
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般的声音响起。
祈安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身体猛地后仰,撞翻了椅子,摔倒在地。
他小臂上的符文在那一瞬间亮到了极致,然后——开始寸寸碎裂!
暗红色的符文碎片从他皮肤上剥落,如同干涸的血痂,在空中化作灰黑色的尘埃,消散殆尽。
那些符文碎裂后,露出下面的皮肤——苍白的、完整的、不再有任何侵蚀痕迹的皮肤。
祈安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灰蓝色,不再是那片令人心悸的漆黑。
他缓缓抬起左手,看着小臂内侧那片干净的皮肤,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泪光。
“七年……”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颤抖
“七年了……我终于……你们知道这七年是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影收回手,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刚才那一次短暂的接触,消耗了她不少灵力——那股黑暗力量的侵蚀性极强,如果不是有三色印记护体,她可能也会被波及。
“你没事吧?”
医者快步上前,翠绿的光芒笼罩影。
“没事。”
影摇了摇头,看向祈安
“你体内的种子已经被清除了,但归墟教很快就会知道你背叛了他们——你有什么打算?”
祈安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长袍,深吸一口气:“我会离开北境,去南边,或者更远的地方,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归墟教再找到我。”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枚黑色方块,递给影:“这是真正的寂灭之眼地图,里面有完整的封印结构和机关分布,归墟教想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影接过黑色方块,入手冰凉沉重。
她能感觉到,方块内部封存着极其庞大的信息流,如同一座微缩的图书馆。
“多谢。”
“是我该谢你。”
祈安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中带着真诚
“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他转身,走向议事厅的后门。
在推开门之前,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影一眼:“对了——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归墟教在北境的总负责人,代号‘寂灭尊者’——他曾经是人。”
影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不是天生的怪物。”
祈安说道:“他也曾经是一个修士,一个和你一样被三位尊者选中的人,但他没能通过‘根源拷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被归墟吞噬了,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如果你将来要面对他——记住,他不是你的敌人,他只是一个没能走出来的‘你’。”
祈安推开门,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旧议事厅内,只剩下影刃小队,和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影握着那枚黑色方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将方块收入怀中,转身看向众人:“走吧,去风息城。”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跟上了她的脚步。
夜色中,旧矿镇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影刃小队的身影,如同七道融入黑暗的剪影,朝着荒原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