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放下文件,走过来,帮他把扣子解开。
“这次是什么感觉?”
老者问,声音还是那么平,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关心,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静精确像在看实验数据一样的东西。
“头疼。视力模糊。右手有时候会突然没有力气。”
陈知远的声音很低,“昨天开车的时候,右手突然动不了了。差点出车祸。”
老者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手指敲得很快。“
多久了?”
“三天前开始的。越来越频繁。”
老者放下平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仪器,贴在陈知远的太阳穴上。
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显示器上的数据开始跳动。
老者看着那些数据,眉头慢慢皱起来。
“芯片的活性在下降。”他说,“比预期的快。需要更换。”
陈知远的手指收紧了。“换一次能管多久?”
老者看了他一眼。
“三个月。上次是四个月。再上一次是半年。每一次都会比上一次更短。”
他顿了顿,“你的身体在排斥。不是排异反应,是更深层的东西。你的意识在抵抗。”
陈知远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张冰冷的手术床上,赤裸着上身,头上贴着那些冰凉的电极片。
老者走到玻璃柜前,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型的金属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芯片,银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把芯片放在手术床旁边的托盘上,开始准备手术器械。
那些器械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一排排的,像陈列在橱窗里的刑具。
“躺下。”老者说。
陈知远躺下来。
他看着头顶那些仪器,那些冰冷精密维持着他生命的仪器。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他还是陆司瑾吗?
他的脑子里装的是陆司瑾的记忆,陆司瑾的恨,陆司瑾的执念。但他的身体不是。
这张脸是别人的,这双手是别人的,这个身份证上的名字是别人的。他是一具被借来的躯壳,里面塞着一个死去的人的魂。
而这一切,都靠那枚小小的芯片维持着。芯片一旦停止工作,他也会停止。
“麻醉。”老者对旁边的护士说。
护士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针管。陈知远伸出手,拦住她。
“不用。就这样做。”
老者看了他一眼。“会很疼。”
“我知道。”
老者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手术刀,陈知远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刀锋划开皮肤,很凉,很锐,像冬天第一刀风割在脸上。然后是血,温热的,从切口涌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
他没有叫,他咬紧了牙关,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她嫁给他那天,穿着白色婚纱,头发盘起来,笑得很好看。
那些记忆像碎片一样在他脑子里旋转,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些不知道是真的发生过,还是芯片制造出来的幻觉。他已经分不清了。
手术进行了四十分钟。老者把旧的芯片取出来,放进新的,缝合了伤口。陈知远从手术床上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扶住墙才站稳。老者递给他一面镜子。
陈知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太阳穴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下面是一道新的伤口。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这不是他的脸。这张脸的主人叫什么名字?他记不清了。他从来没有记清过。
“他让你去见他。”老者忽然开口。
陈知远的手顿了一下。“现在?”
“现在。”
陈知远穿上衬衫,扣好扣子。他的手还在抖,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新的芯片还在适应,他的大脑也在适应。
老者带他走出诊室,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到走廊的另一端。
这里只有一扇门,门是黑色的,金属的没有把手,没有密码锁,没有任何可以打开它的装置。
老者把手按在墙壁上的一个感应区,门无声地滑开。
里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比诊室大好几倍。
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像外面那么刺眼。
房间里摆着各种仪器,比他见过的任何仪器都要精密,都要复杂。
房间的最里面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墙,玻璃墙后面是一个实验室,实验室里有很多人,穿着白色的防护服,在忙碌着。
玻璃墙前面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黑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他的身形很高,很瘦,但不像那种病态的瘦。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微微有些长,垂在额前,遮住了一边的眉眼。
他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浅蓝色的血管。
他的五官很精,不是精致,是锋利。像一把刚出鞘的刀,每一根线条都是冷的,都是硬的,都是能割伤人的。
他转过身。
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不是那种温柔让人想靠近的好看,是那种危险让人想逃跑的好看。
那双眼睛像两颗黑曜石,嵌在冰山的裂缝里,折射出冷冷的光。
他看着陈知远,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鉴赏。像在看一件陈列在橱窗里的商品,合格,但不出色。
“进来。”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和傅砚礼的声音很像,又不一样。傅砚礼的声音是冷的,像冬天的河水。
他的声音也是冷的,但那种冷不是天然的,是后天淬炼的,像一把被反复投入冰水中的剑,每一次淬火都让它更硬,也更脆。
陈知远走进来,站在他面前,低着头。
“闻先生?”
男人没有说话。他看着陈知远低垂的头,看着他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太阳穴上那块刚贴上去的纱布。他喝了一口红酒,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慢慢咽下去。
“芯片换了?”他问。
“换了。”
“能管多久?”
“三个月。”
男人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没有太阳的风。
“三个月。上次是四个月。再上次是半年。”
他放下酒杯,走到陈知远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