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谁......”他想了一下,没想出来,他继续舀粥。第二碗,第三碗,他越来越快,因为队很快就到了头。
他愣了一下“这么快?”
他下意识往后看,没有人,就这么结束了。锅里还剩一截,他盯着那点粥,发了一会儿呆。
“今天......没人来得晚?”他又说了一句。
还是没人接,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本身,有点多余,因为他不记得,平时是谁来得晚,他把剩下的粥倒掉,动作有点重,像是在掩饰什么。东市,卖药的铺子,掌柜正在记账,账本摊开,纸有点旧,边角卷起来,他写得很慢,因为药铺这几天不太忙,这本身就不对。
“风寒的少了。”他自言自语。
“旧疾的也少了。”
“常来抓药的那几个......”
他停住,笔悬在半空。
“......哪几个?”他皱了一下眉,想,没想出来。他翻前页,一页一页往回看,名字在,药方在,次数在,但他看着这些字,有点陌生。
“这人......我见过?”他问自己。
没有答案,他忽然有点烦,把账本合上。
“少就少吧。”他嘟囔了一句。
“清净。”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的。
但心里有一点点空,像是少的不只是人。西街,一个乞丐窝,平时很挤,人挤人,气味重,声音杂。今天不挤,甚至有点松。一个瘸腿的老头坐在角落,手里还拿着个破碗,他盯着前面的位置,很久。
“这儿......原来坐谁来着?”他问旁边的人。
那人抬头,愣了一下“谁?”
“就这儿。”老头用脚指了一下。
“天天跟我抢地方的那个。”
那人皱眉,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老头愣住。“你天天跟我们一块儿的你不知道?”
那人有点不耐烦“你记错了吧。”
“哪有那么个人。”
老头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来。
他忽然不确定了“真没有?”
“没有。”回答很干脆,像早就想好了。老头慢慢把碗放下,没再说话,但他心里那点“位置”还在,只是空着。午后,偏殿,沈昭宁把几张纸摊开,不是案卷,只是随手记的东西。
“施粥点少人。”
“药铺少人。”
“西街少人。”
她把笔放下,看着这些字,很简单。没有证据,没有关联,但她就是觉得不对,四皇子在一旁,看了一眼。
“少人,不是案。”他说。
“京城每日进出几千人。”
“少几个,很正常。”沈昭宁点头。
“对。”她承认得很快,但她没有收纸。
她只是说:“问题不是少。”
她抬头看他“是没人记得少了谁。”
空气一静,四皇子没有立刻接,因为这句话不好反驳。
“也许......”
他慢慢说“本来就没人记得他们。”
沈昭宁看着他“那更不对。”
她说“一个人可以不重要,但不该不存在。”
四皇子沉默了一瞬。“你觉得这是人为?”
沈昭宁没有直接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街上很正常,卖东西的,赶路的,说话的,一切都在。
她却轻声说了一句:“太正常了。”
“正常也有问题?”
沈昭宁回头“当‘异常’开始被忽略”
她一字一句:“那就是新的正常。”
风从窗外进来,带了一点灰,她看着那几张纸,忽然又加了一句:“还有一件事。”
“什么?”
“没有人报。”
“报什么?”
“报人不见了。”
四皇子皱眉“你刚才不是说没人记得?”
沈昭宁点头“对。”
她轻声说:“所以没人能报。”
人不见了,但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需要知道。这不是“失踪”,这是被从世界里轻轻抹掉。沈昭宁低头,看着纸上那行字。
“少人。”她慢慢把它划掉。
重新写了一句:“少了谁。”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为什么没人记得。”
窗外,人来人往,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这个问题,已经被问出来了。
天刚亮,城门还没完全开,人已经开始排。进城的,出城的,背货的,赶路的,守门的兵靠着墙,打了个哈欠,他每天看这些人,看久了其实也不看了。
“腰牌。”他例行开口。
前面的人递上来,他瞄一眼,点头,放,再一个,再一个。动作很顺,像一条线,直到他手顿了一下,一个老人,衣服旧,脸色灰,站在那儿,没动。
“腰牌。”兵又说了一遍。
老人摇头“没有。”
“没有?”
兵皱眉。“没有你怎么进来的?”
老人愣了一下“我......一直就在这儿。”
这句话不对,兵盯着他。“你住哪?”
老人张了张嘴,停住“......不知道。”
“户籍呢?”
“......没见过。”
后面的人开始不耐烦。“快点啊!卡这儿干什么?”
兵回头吼了一句:“闭嘴!”
再回头,那老人还站着,像个问题,兵忽然觉得烦“滚一边去。”
他挥了挥手“别挡路。”
老人点头,慢慢挪开,没有人再看他,队继续动,人继续过,像刚才那一停根本没发生。午前,偏殿,桌上多了一摞册子,户籍册,施粥记录,医馆名录,厚,很厚。四皇子翻得很快,纸页“哗啦哗啦”。
他看了半刻,停下“没有问题。”
他说“户籍在,施粥在,医馆也在,人数有浮动但正常。”
沈昭宁站在一旁,没有接。她走过去,把三本册子并在一起,翻同一页。
“你看这个。”她指。
“东市,施粥,常来人数二十七。”她又翻医馆。
“同一区,长期抓药十九。”
再翻户籍。“登记贫户十一。”她停住。
“你觉得合理吗?”
四皇子看了一眼。“可能有重合。”
“也可能没有。”沈昭宁说。
“问题不是重不重合。”
她抬头“是这三本账记的不是同一批人。”
四皇子眉头微皱。“你是说有人在漏?”
“不是漏。”沈昭宁摇头。
“是他们各自只记自己该记的,户籍记有身份的人,施粥记来领的人,医馆记付得起钱的人。”
她一字一句:“那中间那一层呢?”
空气一静。四皇子没有说话,因为答案很简单,中间那一层没人记。
沈昭宁轻轻翻页,声音很轻“没有户籍,领不到粥,看不起病。”
她抬头。“他们不在任何一本账上。”
这时候。门外有人通报。“东城施粥点来报,说是......人数对不上。”
四皇子看了一眼沈昭宁“让他进。”
来的是个小吏,衣服还带着烟火味,他一进门就跪。
“殿下出事了。”
“说。”
“人......对不上。”
“怎么对不上?”
“前几日常来的那几个......”
他声音顿了一下“......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