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退一步。人影重新入暗。只留一句:“三日。”
风,又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沈昭宁站了一息,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第二夜,偏殿,她再次来。萧淑妃已经在等,没有问,只看她。
沈昭宁说:“人可以见。”
“条件。”
“你要出宫。”
这一句落下,比任何一句都重,萧淑妃没有立刻答。
她问:“怎么出?”
“借调。”
“借谁。”
沈昭宁看着她:“死人。”
这一句,让空气冷了一下。
她解释得很简单:“北苑有一具女尸,年纪相近,脸毁,无人认领,我可以,把你换出去。”
萧淑妃看着她,很久,然后问:“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沈昭宁没有回避,她说:“因为,这件事,不该只有一种结局。”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打破那个“只能这样”的答案。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萧淑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用来持杯、执花、迎人,现在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我原来连死一次都要别人安排。”
这句话,很淡,却很重。
她抬头,看着沈昭宁:“什么时候?”
“明夜。”
“好。”
第三夜,城外,一辆不起眼的车,停在林边。灯灭,人未现。沈昭宁站在那里,等,很久,风过林,叶动。然后有人来,不急,不快,像一直就在那,一个人,站在车前。白衣,无饰,眼神冷,像看人也像不看人。
他只说一句:“人呢?”
沈昭宁看着他,知道这就是那个人,褚清逸。
她没有行礼,只说:“在车里。”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掀帘。他只是说:“先说。”“你要我治什么。”
沈昭宁看着他。一字一句:“一个被养坏的脸。”
风停,林静,那人眼神,第一次动了一下,林间无灯,只有月,光冷,落在车前那个人身上,像是连影子都不愿多给。褚清逸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再问,他只是看着那辆车,像是在等一个值得他走过去的理由,沈昭宁没有催。
她只是说了一句:“你要看的在里面。”
褚清逸这才走近,步子不急,也不轻,每一步,都很稳。
他停在车前,没有掀帘,只说一句:“出来。”
车内,静了一息,然后帘被掀开。萧淑妃走出来,没有妆。没有饰,只一身素衣,她站在月下,没有遮,也没有低头。她知道他要看的,不是她是谁,是她“现在是什么”。
褚清逸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很短,却极准。没有停在她的脸,也没有细看,像是一眼,就已经看完。
他开口:“多久了?”
“三十七日。”
萧淑妃答,声音很稳,没有情绪。
“用的什么。”
“宫脂。”
“停了多久?”
“三日。”
褚清逸点了一下头,然后说了一句:“还在里面。”
这句话没有解释,却让人听懂,不是“在脸上”。
是在反应里,在身体里,在她已经习惯的那个状态里。萧淑妃没有问,她只是站着,像是在等下一句,褚清逸终于抬眼,正看她,这一刻,他才真正“看”。
然后,他说:“能治。”
这两个字落下,没有喜。因为他紧接着说:“但你现在这张脸,要先没。”
空气,一下子冷下来。沈昭宁没有动,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萧淑妃的手,轻轻收了一下。不是抖,是本能“什么意思?”
她问,褚清逸没有绕。
他说:“你现在的脸,是被养出来的,不是你本来的,我要做的,是把它全部拿掉。”
这句话,没有一点修饰,像刀,直接落。
萧淑妃看着他,很久,然后问:“拿掉之后呢?”
“再养。”
“能一样吗?”
“不会。”
“会更好吗。”
“未必。”
每一个回答,都干脆,没有一点“安慰”。
她沉默了,风过林,叶轻响。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沈昭宁,然后再看向他“如果不治呢?”
褚清逸答:“你会习惯。”
“习惯什么?”
“习惯用它遮,习惯看不见它,习惯慢慢变。”
他顿了一下“直到有一天,你不再照镜子。”
这句话落下,像是在说她现在,也像是在说她未来。萧淑妃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她已经开始这样了。
“那治......”她问。
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会变成什么样?”
褚清逸看着她,这一次,稍微停了一息。
然后说:“你会先更差。”
“差到,你连现在都不想要,然后,慢慢回来,但回来之后......”
他看着她:“那张脸,不是给别人看的。”
这一句第一次,带了一点别的意味,不是安慰。
萧淑妃的呼吸,轻了一下。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我原来一直是给别人看的。”
她说得很平,却像是在说一件刚刚才明白的事。沈昭宁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她不会替她选,也不会劝,因为这一刻只有她能决定。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开口。月慢慢移,影子变。萧淑妃闭了一下眼,很短,像是在和某一个自己告别,再睁开时。
她看向褚清逸“如果我停在一半呢?”
“那你会更差。”
“比现在。”
“是。”
“那......”
她顿了一下“如果我中途后悔。”
“那就停。”
“结果?”
“你自己担。”
没有退路,没有保护,没有“可以再来一次”。
这才是真正的选择,萧淑妃没有再问,她已经知道所有答案,她转头,看了一眼那辆车,那里面是她刚刚“死过一次”的身份。她又看了一眼沈昭宁。
沈昭宁只说了一句:“我不替你选。”
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然后她重新看向褚清逸,说:“开始吧。”
这三个字,很轻,却是她自己给自己的命令,褚清逸没有再问。
他转身,往林深处走,只丢下一句:“跟上。”
她跟上,没有回头。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喊,也没有拦。
她知道这一刻开始,不是“治”,是重来。林深,月光更暗,风更冷,有人在前,有人在后,中间是一个已经决定“把现在全部丢掉”的人。
神医谷,没有名字,也没有门。只有一段路,走进去,就不再属于外面。第一日,没有药,没有针,什么都没有。
褚清逸只做了一件事:“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