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眼里,这陈欢膤是雷公子身边文静规矩的书童。
虽说女扮男装,可她清瘦高挑,斯文,安安静静,说话都不大声,行事又聪明机警有智慧。
而她贾惜春,一个后厨的厨娘,刚刚被大伙取笑走了别的路子。
没有物证,没有人证,只有她一个人的观感和直觉,一个转瞬即逝的眼神,到最后,所有人只会觉得是她记恨陈欢膤,是她故意捏造谎话。
而惜春此时处在风口浪尖,惜春太遭人记恨了,别人都觉得她跟雷公子不清不楚。
而身为曾经书童的陈欢膤,却是清者自清。
可更可怕的是另一层算计,惜春在这油烟里摸爬了这么久,最能看透这人性的弯弯绕绕。
就算大家真的半信半疑,把怀疑落到了陈欢膤头上,以那人的心思,完全可以干脆半真半假的认下。
陈欢膤大可以说,我心里确实不痛快,我看不惯您朱惜芳,一时失了分寸。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把整件事的调子彻底扭转。
到那时候,大家只会觉得朱惜芳是个讨厌的人,是个引起战火的人,是个不本分做菜的人。
到那时候,被毁的食材,反倒成了一段因朱惜芳而起的是非。
流言会变成,全都是朱惜芳不好,到处勾引人,惹得公子身边的人都气到了。
毁了整棚的备菜,到最后落个鱼死网破的下场,百两银子的损失会被轻轻接过,所有的事端,闲言,猜忌,全都要扎到贾惜春的背上,她就成了搅动风波的祸根。
别说存下银子了,别说慢慢筹划那些铺面点心的后路了,就连在这枕春富年待着,这份可以安身立命的上手厨娘的差事,恐怕都保不住了。
这世上,能长久做工活下去的人,就是那种不惹风波,没有绯闻流言的人,也是不拉仇恨的人,最好是没有存在感,又心思聪慧的人。
陈欢膤就是这类人,她太聪明了。
对于惜春来说,一百两银子的账是小事,她大可以拿出一百两银子,可凭什么是她惜春来平账呢?
一百两银子的事是小事,能不能继续在这里立足,才是大事。
况且惜春才刚攀上沈夫人沈馐醇,如今若是沈馐醇对自己印象不好,那别说带着自己了,不把自己逐出去就不错了。
这恩情,久而久之,人也会淡忘的,只有不断树立,源源不断的好印象,才能立足。
蛋液的腥气还浮在空气中,管事的已经被众人的吵嚷声引到了堆料棚前,眼看就要定下阿大的过错了。
阿大满脸暴汗,白福早就说了,不是阿大,还能有谁?
惜春手心里也全是汗,她虽然清楚自己能做的有限,但是她还是决定站出来。
可还没有等惜春往前踏出一步呢,一道身影先她一步走了出来,是余青青。
余青青还没有完全养好,这几日照看自家孩子,脸色仍带着一点虚虚的苍白。
围裙虽然系得整整齐齐的,手上还沾着一点酱料的污渍。
可她的声音,却稳稳地压下了乱糟糟的人声:“都围在这里做什么?活计都不用干了?先散了。管事大人,这里交给我来处置吧。”
喧闹声像被一刀截断。
厨婆还有下手帮工全都面面相觑,慢慢往后退开。
白福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对上余青青那平静,却不退让的眼神,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只剩下了管事,还有吓得魂都没有了的阿大,惜春,还有立在廊柱边,不动声色观察这一切的陈欢膤。
余青青先是扫过满地狼藉,她没有去看那枚被故意丢在当中的木牌,连碰都没有碰,只说:“这批备菜,本来我昨日就觉得不大妥当。”
余青青慢悠悠开口,语气自然,仿佛早就存了疑心:“送来的时候,冬笋的壳已经有点发潮了,估计是这几阵秋雨闹的,这没办法。那一筐鸡蛋里,有好几个散黄的,那菌菇的根都带着霉斑。我本来打算等空了,就跟管事回禀的,倒要退掉一部分。如今这样倒也因祸得福,真要做成宴席端给客人,吃出毛病,那赔出去的,可就不止咱们一百两了,说不定还要砸了咱们枕春富年几十年的招牌呢。”
管事一愣,下意识就顺着她的话去想,“真是这样啊。”
可这话妙就妙在这里,她没有去查是谁毁了菜,也不去证明阿大的清白,更没有点名要治陈欢膤。
这余青青直接把人为毁坏这件事情,轻轻转成了食材本身就有隐患,恰好全部报废。
损失还是损失,但不再是某一个人的罪责,不需要找一个罪人扛下百两银子的责罚,自然也就不必把阿大推上断头台。
惜春站在一旁看着,心神震动。
她方才还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一点点拆穿嫁祸,怎么保护自己不被暗箭所伤,步步如履薄冰。
可余青青只寥寥数语,就把这盘死棋盘活了。
原来手腕是这样的,不是硬碰硬的对峙,大可以换一个棋盘,重开一局。
一股滚烫的,近乎仰慕的情绪漫上惜春的心头,她看着余青青从容的侧影,心里只有两个字,崇拜。
余青青可不是单纯出于一腔好意,她心里,可没有平白无故的好意。
只因从前阿大默默帮她做过不少重活,天天一口“青青姐”,“青青姐”的叫着,她也不能看这老实人平白受难,不是?
况且前几日,惜春在她儿子高烧卧病的时候,买了干果和药材送到她家里,这份人情,她也是要还的。
她当然知道惜春,可能真的跟雷家公子雷资齐走得近,可这又怎样呢?
哪怕惜春不是做那正头夫人,哪怕只是做雷家的一房姨娘,那也是对余青青百利而无一害的。
余青青心里清楚,心里记着自己的人,给过自己一次恩惠,就能给第二次,说不定将来,朱惜芳还能是自己能攀上的高枝,是那有情义的熟人,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帮惜春,帮阿大,一来是还人情,二来也是给自己留后路。
其他人,能靠得住吗?余青青心里明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