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春富年酒楼里,惜春近来没那么忙。
没有什么大的那种案头要忙了。
也没有什么人过来搞大的宴饮,最近闹的,那些科举被卫允声等人给斩首那些考生,据说又活了,风声传的神乎其神的。
惜春提着这半旧的柳筲,踏上这青石井台,她双手握住这个轱辘的木把手,缓缓转动着绞盘。粗麻井绳吱呀一声缓缓下坠,木桶磕在井壁石砖上发出闷闷的轻响。
惜春放绳,等桶沉进水里,手腕轻轻一抖,桶身翻倒,咕嘟咕嘟灌满井水。
她再稳着力道,一圈一圈的反向摇起这个轱辘,麻绳卷回转轴,沉甸甸的柳梢被提出井口。
桶沿淌下细碎的水珠,滴落在青石井台,洇出深色的湿痕。
惜春把水桶拎下井台,正要往大水缸里面倾水,就听见不远处的灶棚下,白福、余青青和几个中手、下手厨婆围坐一处低声闲谈。
白福拿着一块擦锅的粗布,慢慢的擦拭着铁锅的边缘,声音压的不高,说:“如今咱们藻微府,刚出了科场大案,街市上人心惶惶的,大户人家都不敢摆筵席。”
“这几日上门订宴的客人寥寥无几,生意冷清的很。”
“咱们就盼着那大户来订大席呢。”
“如今可怎么整呢?没有这大席,就没有油水。”
“谁说不是呢?”余青青也说。
余青青脸拧巴到了一起,皱着眉,面色蜡黄。
余青青家里也苦得慌,一家子就等她吃饭呢。
她那个丈夫呢,又不读书,什么也不愿意做,读书觉得卷不过别人,做工嘛,四肢不勤,也没什么力气。
还好余青青一门心思的就觉得自个养家也还行,如今没有了这油水,眼见着再没有一些人来订席,这枕春富年是随时会减少后厨的厨娘的位置的。
本来余青青这样子,这种薪酬稍微丰厚一点的案头厨娘的坑就比较少,到别处也找不到像样子的事做,余青青就开始发愁。
“哎呀,惜芳啊,您快过来。”余青青说着,叫惜春。
朱惜芳,是惜春在这枕春富年的化名,大家平常都喊她惜芳,惜芳的。
惜春看着眼前的这几个人,每个人脸上都愁眉苦脸的。
旁边的一个下手厨婆叹气说,“哎,往日里啊,宴席一场接着一场的,忙得脚不沾地。如今谁还敢聚众宴饮呢?怕惹是非。”
余青青靠着柴垛,手里择着一小把青韭菜,随口接话说,“还记得上回包下咱们整层雅间设宴的那户人家吗?听说是姓贾,那宴席上还伺候巧姐的。那场宴席菜式繁多,赏钱也厚,还是惜芳经手的呢。若是再能请得那贾老爷再来摆宴,咱们这几日的冷清也能缓一缓。”
“哎呦,谁说不是呢?”白福也说。
“等等,姓贾,巧姐?”惜春问。
“对呀,我记得那个叫什么巧姐的,还长得挺精神的。”另外一位中手厨婆跟着搭腔说,“不知那贾老爷那一边现下有没有心思来摆酒呢?倒也能多得些赏钱。哎,咱们后厨上下,就指着这些呢。”
白福也停下擦锅的手说道,“那贾老爷看上去家底厚的,还有他那个夫人吧,长得也是十分贵气。”
惜春只当是天底下没有那么巧的事情,哪怕这时间久了呢,有同名同姓也是正常的,就没当回事。
“哎,只是最近确实怪冷清的。”惜春道。
众人都摇摇头。
惜春闲下来了,坐在那里,感觉周围的几个厨娘都挺垂头丧气的,就没什么精神。主要是没油水可捞,没有这红利可分,众人都提不起精神。
“青青姐,您家最近可有什么进账?您家那么多口子,不都等着您吃饭吗?”惜春道。
“别提了。”余青青说。
余青青的脸耷拉得更厉害了。
“需要用钱吗?我就一个人吃饭,没那么紧张的。您要是不够,我可以借您点。”惜春说。
“哎,惜芳,就您最好了,您放心吧,我这里还够呢。若我这都揭不开锅了,那大家可怎么过呢?我好歹是个案头厨娘,我们用的钱也少,反正紧紧巴巴的,还够。”余青青道。
一旁的何芬汾也说,“哎呦,惜芳啊,您那里银子倒多。”何芬汾笑着。
何芬汾平常最爱打扮了,是个花枝招展的人。虽说是厨娘,身上也都是那种香喷喷,明艳艳的。何芬汾是个女人中的女人。
“没有,这不嘛,我这都是有经验的了。”惜春笑说,“这日子呀,甜也挨,苦也挨,反正怎么弄和弄和,都得往下过。咱们几个嘛,不要着急,大家别担心,怎么都是过的。”惜春道。
“哎,您那有银子,借我点,我这倒是手头紧。”有一个下手厨婆张婆子道。
“您要多少?”惜春问。
“哎呀,别给她,哎呀,别给她。”余青青道,“她转头就拿去吃酒,您给了她,她没几天就花完了,不准给。”
余青青声辞严厉道,“吃了酒了,待会又做不上工,还怎么弄家用呢?就算是一个人,这日子也得正头白脸的过。别给过歪了。”
那下手厨婆张婆子老脸一黑,说,“都说这余大厨娘管得宽,又管到我这来了?难得。我这难得能放松放松,惜芳有钱愿意赏我的,怎个您也管?有本事您也赏我两个。”张婆子说。
众人又哄笑。
“得了吧。”白福也笑说,“跟您无冤无仇的,这是为您好,您一个老婆子,喝了酒了再倒在哪去?谁给您收尸。”白福说着也笑,面上有些讥讽。
“就您这嘴毒,谁要收尸也指不上您啊。”这张婆子话头上不输这白福。
这白福平常就是长得憨憨傻傻的,却话语里贼奸贼奸的,暴露了本性似的。
这张婆子见到这白福,两个人横眉不对竖眼的。
平常这白福在张婆子帮她打下手的时候,净挑她的错了。
白福是个精明的,又是对那等子稍微懒怠一点的婆子又恨之入骨,所以弄得这张婆子浑身难受,只在惜春手底下干活的时候,张婆子才能讨着些好。
这惜春平常是个面瓤软的,别人说几句好话软话的,惜春就心软了,也不知道怕什么。
这张婆子就捡那软柿子捏,一听惜春手里有钱,忙上赶着就要来借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