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被安排在长春宫西边的小偏殿里。
屋里没堆金砌玉,但窗明几净,清爽得很。
她走到窗边,静静往外瞧。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宫墙的影子越拉越宽。
这地方,看着光鲜,其实跟一座镶金边的笼子没什么两样。
她下意识把手搭在肚子上,默默数着日子。
上辈子那副药,吃了第五天就起效了。
也就是说,撑五天就行。
五天之后,要是药真管用,她就能顺顺当当地离开这儿。
要是不管用……
她赶紧把念头掐断,不让自己往下想。
正发愣呢,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低头一看,一只白狗从窗根下的绣球花丛里钻了出来,仰起小脑袋,冲她叫了两声。
朝歌心口一热,弯腰把它抱进怀里。
小家伙立马往她臂弯里蹭,还伸出舌头舔她手背。
“嘿,你倒是挺会挑地儿。”
她笑着低声说,手指轻轻揉它头顶。
就在这会儿,院门外传来一个清亮亮的童音,又急又脆。
“小白!小白你跑哪儿去了?!”
朝歌抱着狗走到门口,轻轻推开殿门。
院里站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穿着月白锦袍,正踮脚四下张望。
他长得太招眼了,眼睛鼻子嘴巴都像拿最细的笔描出来的。
尤其眉心一点朱砂痣,衬得人格外灵气。
朝歌心口一沉。
这张脸、这年纪、这颗痣……
是贤妃生的八皇子。
脑子里一下全炸开了。
上辈子,这个懂事的孩子,就是在这场疫病里,被人塞了件染病的旧骑装,没两天就发起高烧,最后没能熬过去。
他娘贤妃当场崩溃,第二天就被送进了冷宫。
直到后来慧妃扳倒了太子,尾巴翘到天上去,天天在宫里横着走。
她专门挑了个午后,带着宫女太监浩浩荡荡直奔冷宫。
冷宫深处,刚醒过神的贤妃听见动静,抄起床头那支银簪就冲了出来。
簪尖寒光一闪,直直捅进慧妃喉咙。
宫人惊慌失措,乱作一团。
等内侍总管带人赶到时,慧妃已经断了气。
那时候柳家押宝押在慧妃身上,她一垮台,柳家宗祠里的香火就灭了三柱。
族中长老紧急聚议,连夜派马车把已经嫁进秦家的柳桂姗接回本家。
朝歌才从柳桂姗嘴里听到了这桩压箱底的宫闱黑幕。
“小白!”
八皇子一眼瞅见朝歌怀里那只小狗,撒开腿就奔了过来。
他把小狗接过去,朝朝歌规规矩矩鞠了个小躬。
“谢谢姐姐!”
朝歌盯着眼前这个活蹦乱跳的少年,脑子里却猛地撞进前世的画面。
那具小小的身体,横在血泊里,再没睁开眼。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疼。
她根本没过脑子,把小白狗从八皇子怀里夺了回来。
八皇子一怔。
“姐姐?”
朝歌没应声,拽着人就往偏殿里拖。
进了门槛,她反手一脚踹上门板。
“你……你干什么?!”
八皇子吓得脖子一缩,下意识想张嘴喊人。
朝歌眼明手快,赶紧捂住他嘴巴,嗓子压得低低的。
“不许嚷!”
八皇子眼睛睁得圆溜溜的,里面全是懵和怕。
“听清楚,”
朝歌盯着他瞳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这两天,谁给你套马甲,你都别往上套。懂不懂?”
八皇子眨眨眼,一脸茫然,还是老老实实点了头。
朝歌心里刚松半口气,准备松手,手腕一下剧痛!
八皇子攥紧她的手,低头就是一口狠咬。
朝歌牙关咬死,眉头拧成疙瘩,硬是把哼声憋回肚子里。
血珠从破皮处渗出来,顺着腕骨往下流。
八皇子身子一僵,慌忙松口,仰起脸看她,眼里又是惊,又是懵。
这姐姐怎么回事?
被咬出血,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朝歌垂眼扫了下腕子。
两排牙印深得见血丝,红血珠子正一颗颗冒出来。
她掏出帕子轻轻按住伤口,抬眼望向八皇子。
“记牢了,不管是谁,哪怕太后亲手递过来,你也别碰那马甲。”
八皇子抱着小白狗,慢慢往后退了两步,眼神黏在她脸上。
好一会儿,他才点点头,转身一溜烟跑没了影。
屋里又静了。
朝歌背靠着门板,嘴角往上扯了扯,笑得有点苦。
朝歌啊,朝歌。
你自己都顾不上,居然还惦记着去挡八皇子的风头?
图什么呀?
她长出一口气,挪到窗边,朝八皇子离开的方向望了望。
只盼他别出岔子,平平安安的。
安王府。
安王妃刚从宫里回来,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走路都打飘。
苏怀逸听说后立马冲了过来。
一瞧母亲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一下子揪紧了。
“娘,芷珊呢?”
安王妃慢慢抬起了头,眼睛通红。
“她……她被留在宫里了。”
她把宫里头的事一点一点讲出来。
“都怨我!都是我的错!”
“早知道就不让她进宫。她一个姑娘家,肚子里还揣着孩子,这会儿孤零零困在里头,要是……要是有个好歹……”
苏怀逸拳头捏得咯咯响。
可他清楚得很,这时候乱不得。
“娘,您先别慌。”
他压着嗓子,尽量让语气听着稳当。
“芷珊不是那种瞎往前冲的人,她敢把方子递上去,心里肯定有数。”
“可万一……”
安王妃抽抽搭搭。
“万一药不灵呢?皇上亲口说的,就给七天时间。”
“皇上又不是翻脸就砍人的主儿。”
苏怀逸截住话头。
“方子真不行,顶多骂她一顿,关几天冷屋子,不至于要命。”
这话他讲得挺硬气,其实心里直打鼓。
欺君这事儿,哪回是轻轻松松揭过去的?
但他不能露怯,更不能让娘跟着一起塌。
安王妃听了,情绪总算缓了一点,可还是止不住担心。
“她在里头吃得好吗?躺得踏实吗?有没有人甩脸子、使绊子?”
苏怀逸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娘,您放心,太后亲自盯着呢,芷珊绝不会受委屈。”
一天,两天,三天。
长春宫偏殿里,朝歌的日子过得比水还静。
除了早晚两个小太监端饭来,基本没人踏进这扇门。
第四天一大早,小太监照旧拎着食盒来了。
朝歌接过盒子时,顺口问了句。
“公公,这两天宫里头,还好吧?”
小太监凑近半步,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姑娘别慌,疫情稳住了!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