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娇逃跑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她下意识地捏紧了藏在衣服里的枪。
周大强察觉到她的异样,心头一紧,低声急问:“你想干嘛?别冲动!”
“来不及了!他们马上就追上了!”徐娇声音嘶哑,话音未落,她已经将枪从衣襟里抽了出来,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显得有些发白。
“哎哟,你……!”周大强的脸瞬间愁成了痛苦面具。
他看着徐娇决然的背影,又望了一眼距离陈默越来越近的追兵,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真他娘是欠你的!”
说完,他毫无征兆地取出枪,冲着跑在最前边的那个日本士兵扣动了扳机。
“嘭!”
一声巨响发出,可这一枪打歪了,歪得离他的目标差了十万八千里,却意外地击中了旁边另一个日本兵的大腿。
血花瞬间迸溅开来,中弹的士兵惨叫一声,巨大的惯性让他向前踉跄扑倒。
“有敌人!有敌袭!”尖利的日语警报声立刻响起。
“子弹是从后边打来的!我们进入埋伏圈了!”混乱中,日本士兵惊恐地大喊,纷纷寻找掩体,枪口慌乱地指向后方,原本整齐的追击队形瞬间瓦解。
跑在前方的陈默被身后的枪声和骚动惊得回头望去。
只见刚才还气势汹汹追捕他的日军已经乱作一团,有人倒地,有人躲闪,追击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愣住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看什么看?跑啊!”徐娇发现了陈默的迟疑,大声喊道。
过去,她那大嗓门不是用来阴阳怪气别人就是用来吼周大强,反正就没用在过什么好地方,可这一次陈默听在耳中,却仿佛一剂强心针一般,给予了他巨大的力量。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他们丢失的东西去了哪里,也明白了为什么对方取走东西后还要把鼓恢复原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灼热猛地涌上心头,眼泪险些掉下来。
他看到了徐娇眼中的催促,也看到了周大强开火时那佝偻却拼尽全力的背影。
他知道,这是他们用命为他撕开的一线生机。
但是,他的腿,抬不起来。
“还不跑?!陈默,老娘告诉你,你要是死这儿,老娘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徐娇一边嘶吼着,一边再次举枪,朝着一个试图调转枪口瞄准陈默的日本兵扣动扳机。子弹呼啸而出,逼得那士兵缩回了头。
“愣着做什么?!跑啊!难道你要让我和你徐阿姨白死吗?!”周大强也嘶声力竭地喊着,同时又胡乱开了一枪,这次竟奇迹般地撂倒了一个试图朝他们射击的士兵。
陈默的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头猛地扭回前方,不再看那惨烈的景象。
本来他下定决心做出这个选择,就没想过能活下来。他抢来的枪早已打空了子弹,若非日本人想活捉他,他根本跑不到这里。
可现在,他不能辜负,也不敢辜负两位长辈的情谊!
他必须走,必须活着离开这里。
他迈开灌了铅般的双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朝着远处亡命狂奔。
“八嘎!不是埋伏!只有两个人!”终于,躲在掩体后的日军小队长看清了袭击者只有徐娇和周大强这两个毫无战术素养的平民,怒火中烧,“射击!给我干掉他们!”
训练有素的日本士兵迅速反应过来,纷纷调转枪口,密集的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向暴露在街角、毫无掩体的两人。
徐娇和周大强根本没有受过任何军事训练,先前能打中目标,全凭出其不意的偷袭。此刻面对日军凶猛而精准的反击,他们的防线可以说是不堪一击。
靠前的周大强率先中弹,胸口和肩膀瞬间绽放开数朵血花。他闷哼一声,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后踉跄,但依旧坚持着清空了弹夹,哪怕最后两发子弹已经没有力气去瞄准。
徐娇落后周大强一步,但她根本没有来得及细品心头翻涌出来的情绪,便也被子弹打中。她最后看了远去的陈默一眼,终于无力地松开了手中的枪。
另一边,听着远处不断传来的枪响,沈望舒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很想立刻折返,但理智告诉她,此刻赶过去不仅来不及,更会自投罗网。她只能强压下翻涌的焦灼,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事先约定的撤离汇合点。
看着沈望舒在陌生巷弄中穿梭自如,王瑞林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很熟悉这里的路?”
“不熟悉。”沈望舒头也不回。
“那你……”王瑞林更加困惑。
不等他说完,沈望舒继续道:“我只是把撤离的路线背熟了而已,您知道的,我的记性很好。”
王瑞林:……
他无话可说,跟着沈望舒快速穿行,很快远离了城市中心,来到了一片荒芜的郊野地带。
终于,在走过一片布满残垣断壁的废墟后,沈望舒停下了脚步。她的视线一直在周围地面上扫视,最终落在墙角一块看似随意丢弃的半截断砖上。她仔细观察了片刻,确认无误:“就这里了。”
“就……就这里?”王瑞林左顾右盼,“他们人呢?”
沈望舒心情沉重:“我不知道。”
原本,那些事应该是她和陈默一同完成的,可现在,徐娇和周大强取代了他们的身份,替他们完成了那些最难完成的事,而陈默,予以了堀川一郎致命一击,只有她,什么也没干。
她将断砖一脚踢开,砖块在地上划出一道重重的印子。
这块砖是她和汪家豪约定的特殊印记。
按照约定,最初放置的应是一整块砖,如果有人来过并因故提前离开,便会将砖砸断。
断砖的形态本身就传递着信息:像现在这样是一块较为完整的断砖,而非一堆碎块,说明离开者并非遭遇了被迫的紧急战斗或抓捕,而是相对从容地选择了继续向前探路或转移。
离开东和馆后,沈望舒便与杨昆仑分开,让他先去找接应的人,此刻,对方应该已经离开虹口了。
现在,她准备在这边等等,看看能不能等到陈默,然后再想办法去找不知所踪的徐娇和周大强。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听着就像是有人过来了。
沈望舒拉着王瑞林找地方躲藏起来,虽然这地方是他们约定的碰头地点,但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谁误入进来。
来人在墙角停下,沈望舒悄悄探出头去,看见来人,松了一口气,是陈默。
陈默的状态极差,他衣衫凌乱,满身尘土,额发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想必是好不容易才摆脱追兵到这边来的。
“陈大哥,这里。”沈望舒从藏身处走出,冲他招了招手。
陈默看见她,快步朝她走过来,随后便看见了站在后面的王瑞林。
他身子一顿,沈望舒简单解释了一句:“这事说来话长。总之班主现在跟我们一起行动。”她没时间详细解释王瑞林如何跟踪她并目睹爆炸,以及她不得已带上他的过程。她更关心另外两人的情况,紧接着问道,“你刚才看见徐姐和周叔了吗?现在堀川一郎已死,杨先生应该也安全撤离了,我们的主要目标已经达成。我们不着急立刻走,得想办法先找到徐姐和周叔,再一起离开这里。”
陈默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避开沈望舒的目光,沉默了几秒,缓缓抬起手开始比划:“不用找他们了……我们……直接走……”
“直接走?不行。”沈望舒眉头紧锁,“他们俩没经过任何军事训练,对虹口这边的环境也完全不熟悉,接下来日本人肯定会全城搜索,如果我们丢下他们不管,他们肯定会死的!”
陈默的动作停顿了半晌,这才重新开始比划:“我……刚才逃跑时……遇见他们……他们……为了能让我逃掉……帮我吸引了……那些日本追兵的火力……已经……没了……”
陈默最后摆手的动作几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整个人都变得颓然。